顾清明捏着她的脸不撒手，“你还说？”

“就说就说！”张学宁扭着脖子躲他手，结果不小心扯到了后背的伤口，疼的她眉毛眼睛都皱到一起，还呼出了声。

顾清明立马撒手起身看她后背，生怕她伤口被扯裂，“你小心些，一会儿伤口裂开非得疼哭你！”

“还没疼哭就要被你气哭了。”张学宁瘪着嘴巴碎碎念。

顾清明看着她伤口没有渗血便放了心，他坐回椅子上，看着她冷着脸不想搭理他的样子无奈的笑了，“行了，你别跟我置气了，我只不过在想，我这么追着你，死皮赖脸的想要跟你在一起到底是不是对的。”他低沉着嗓音，“我总想着，原先没能护着你，再来一次，我拼着命总是能护着你的，可到头来，还要让你给我挡枪。”

张学宁看着他眼里的落寞没说话，只伸手握住了他搭在床边的手，专心听着他说话。

顾清明低垂着眉眼，“你走后那三十三年，我不止一次的想，原本我们是要长长久久白头到老的，怎么到最后竟走到了两厢决绝的境地，后来想着，是我自私又自负，因为对寒香见的占有欲，因为对凌云彻的嫉妒心，所以那样作践你，”他顿了顿，轻笑着对上她的眼，“其实不过就是觉得你不会离开我。”

张学宁看着他红了的眼圈也觉得眼眶泛酸，她笑着嫌弃他，“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结果没想到我也可以狠心离开你。”

顾清明看着她有点小得意的样子脸上笑意更深，“是没想到，所以我死的时候，手里拿着装了我们俩头发的盒子，想着下辈子还得遇见你，问问你怎么就忍心提前走了。”

“强词夺理。”她眼角汪着泪，顾清明伸手替她抹去，张学宁这才想起来问他，“头发……”

“你的断发，”他说的坦然，“放了三十多年，就为了下辈子还绑着你。”

“你把我关在宫里的时候可不是这套说辞。”

“为了那点儿脸面，当然死不松口了。我后来在你面前，可是一点儿脸面都没了。”

张学宁拿眼睛白他，“活该。”

“嗯，我活该。”顾清明没脾气的顺着她说话。

清冷的病房里，两个人握着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像是年迈的夫妻，经历了浮华岁月后依旧紧牵着彼此的手，在漫长的生命里找到了独属于自己的安心。

张学宁眼睛盯着他的手，脑子里却想着那些纠缠了两辈子的记忆，“我原先是真的放下了，我和容佩聊着天的时候，跟她讲不念了，不念那些前尘往事，也不想我们的来日方长，如今想起来，到觉得那时就是心倦了，所以算了，好的坏的都算了。”

顾清明低声问她，“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仿佛是在确定什么事情一般，“枪口对着你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你得活着，我不想跟你一样，下半辈子都活在毫无希望的念想里，所以这一辈子，我还是得比你先走。”

顾清明眼底的泪越积越多，然后像坠落的星星，落在她手背上，落进她早就酸软的心里。

她笑的温柔，“枪口对准你我的时候，我都是害怕的，怕话没说完，怕一个人活着，怕我们又跟以前一样，还没走到头就算了。”

张学宁想着，其实不论结果好坏，只要有，那总有一天能接受。怕就怕没有结果，他们都没过错，可偏偏走不到白头。

她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顾清明，我们重头来过。”

他眼泪扑簌簌的掉，嘴角却是止不住的笑，笑的连说出的话都是抖的，“好。”

张学宁煞有介事的补了一句，“你对我不好我还是要走的！”

顾清明又捏上她的脸，“死心吧，你没机会。”

你再也没机会。

——

张学宁又在医院躺了三天。

她每天掐着指头算自己在医院躺了几天，好赶着过了半个月就赶紧回家。她如今总算是明白当初顾清明为什么吵着闹着要回家，这样天天躺在医院里，入眼全是冷冰冰的白，连呼吸都满是消毒水味儿，闷得她快要发霉了。

顾清明每次看她掐着手指头算都要故意拨开她的手，“安心待着，还早着呢。”

张学宁怨念的盯着他。

第八天，张学宁伤口拆了线，医生说恢复的很好，估摸着过两天就能回去养着了。

张学宁喜上眉梢，顾清明泼她冷水，十分认真的看着医生，“不需要多住两天吗？她受的可是枪伤。”

医生笑的和煦，“是这样的，她的伤口在右肩胛处，没什么要紧的器官，而且这几天伤口恢复的很好，过两天出院是没什么问题的。”

张学宁见顾清明还要说话立刻开口堵住他的嘴，“谢谢医生，麻烦您了。”

医生照常叮嘱了两句便出了病房。

顾清明瞪她，“你别想着能尽早出院，但凡有一丝一毫的风险，出院你想都别想。”

张学宁噘嘴反驳，“凭什么你说出院就出院，我就不行？”

顾清明拿着床头柜上的小刀给她削苹果，“你受的是枪伤，当然要养好了再出院。”

“可是医生都说没事了！”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了一小块递到她嘴边，“多住两天是为了以防万一。”

张学宁翻过身不搭理他。

顾清明把苹果往她跟前递了递，“吃一口。”

张学宁把头缩进被子里，闷着声气他，“不吃！”

第十天，按照医生的意思，张学宁已经可以收拾东西走人了，但顾清明想着让她再住两天，就非要和医生协商再留两天，医生低头看见张学宁正眼巴巴的盯着他，心下不忍，只好开口劝顾清明，“你妻子可能是要闷坏了。”

顾清明听见妻子两个字挑了挑眉，但他故作镇定的看了张学宁一眼，沉默了几秒，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一样，“那好吧，我们再商量一下。”

人至中年的医生乐呵呵的出了病房，心里感叹小夫妻感情真是好。

但张学宁真的是快要郁闷死了。

她其实不是什么爱闹的性子，平时给人的感觉就是如带刺玫瑰般娇艳，要不就是睿智女人自带沉稳，可医院这冷冰冰的样子确实让她觉得闷，顾清明还不哄着她，这简直更让人生气。

张学宁越想越委屈，顾清明眼见着床上躺着的小女人竟是平白红了眼眶，立刻坐下来哄着她，“怎么了？伤口疼？”

张学宁偏过头不理他。

顾清明看着她别扭的样子心下了然。

“出院可以，”顾清明看着她猛然转过头眼睛发亮看着他的样子无奈的笑，“你搬去清明公馆。”

张学宁皱了眉，她多少还是担心流言蜚语的，“这样住进去，我怕别人说闲话。”

“那我们可以直接回南京，结了婚就没人说闲话了。”

张学宁翻白眼，“你能不能想点有用的？”

顾清明挑眉，“这明明就是最有用的。”

张学宁语塞。

扯来扯去，张学宁还是跟着顾清明回了清明公馆，毕竟现在特殊时期，她一个人确实不如别人照顾来的周全方便，再说既然已经说了要重新开始，那总不能再自己找些距离来横在两人中间。

主要是她真的是迫切的想出院，所以略一思索，张学宁还是答应了顾清明提出来的条件。

初冬时节，张学宁正式入住了清明公馆，以女主人的身份。

站在二层洋楼的门口的时候，张学宁才觉得自己是真真正正的有了生气，她看着院子里依旧生着绿叶的树，心里盘算着要在这偌大的草地上划出一小块出来，好让她种花。

顾清明把她裹在怀里，“这么冷，你想什么呢。”

张学宁顺着他的动作窝进他怀里，然后跟着他一起进了屋，“想着划一片地方来种花。”她偏过头看着他略微生了些胡茬的下巴，“行吗？”

顾清明拖长了尾音哄她，“行，你说在哪儿种就在哪儿种，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张学宁忍不住笑开，但很快就收了嘴角的笑意，像本来就该这样一样，声音平缓的应了一声，“哦。”

顾清明垂眼瞧她，自是瞧见她满眼星光，掩不住的笑意。

冬季，上海虽不如北方般皑皑白雪，可四季如春般常绿的树上也是压了一层霜。

凉风从没压实的衣缝里钻进去的时候，张学宁缩了缩脖子，自觉的往顾清明身边靠了靠，心里琢磨着这么多年，也就他能让她觉得如坠冰窖般寒冷刺骨，可兜兜转转到最后，也只有他能熨帖她久经波澜的心。

所以说，命这个东西，真的是由不得你不信，她注定要和顾清明前世今生都绑在一起，爱恨纠缠是天意，也是本心。

恰巧，顾清明也这么觉得，他终归是找回了自己在心尖尖放了一辈子的人，这是命中注定，也是他盼了大半生的心意。

还好，茫茫岁月里，在我身边的依旧是你。

贰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