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韵曲 · 叁

张茂则隔天躺在床上才想起昨天忘记了自己好友还躺在茶馆。罪过罪过。他翻了个身阖上眼，打算明天去看看他。

第二天特意提着一壶酒。到梁家时和书肆老板碰了个头。

书肆老板今天是来收画的。梁元亨善作画，尤以春宫最长。他画的春宫是书肆买的最好的。但梁元亨向来不定性，时常要书肆老板软磨硬泡几天才能收到成品。书肆老板对他真是又爱又恨。

两人见到梁元亨却是大吃一惊。头发散乱，形容枯槁，衣服皱皱巴巴，胸前染了一团黑墨。他抱着腿痴痴地坐在书案前。

“这是怎么了？”这和平时最重整洁的梁元亨大不相同。

“人生失意，了无牵挂罢。”梁元亨失魂落魄，“她明明近在眼前，我却忘了她。”

两人走到案前，才看见了那幅画，是一个女子的身影。袅袅婷婷，隐隐约约，不见眉眼。

书肆老板有经验，他和张茂则咬耳朵，“这不知是哪位小娘子失了他意呢。”回头又安慰他，“人生如梦，抓不住的也不必强留。那相思楼的香香、红红可就在那儿，人生得意须尽欢。”

张茂则看了他一眼，书肆老板一脸正色，“经验之谈。”

梁元亨眼神呆滞，任书肆老板对他推拉拖拽。张茂则默默跟在身后。

未至目的地，他突然走到墙边，直接瘫坐在地上，“就在这吧，就在这里。”

“这，怎么坐在这了。香香还等着你呢。”书肆老板圆圆胖胖的，累得直喘气。

“不要香香，要酒，我要喝酒。”

“依他，依他。”书肆老板无奈，这人比他儿子还难伺候。

张茂则把手上拎的酒递给他。

“她的眼睛那么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她的手那么暖，我想一直握着，她就走了。我为什么就忘了她。我为什么又记得她。”

“哎哟，痴情男儿，可怜见的。”书肆老板捏着袖子擦了擦眼泪。

张茂则似有感触，一言不发。

三个男人在墙角蹲到傍晚。梁元亨酒量浅，早已喝醉，瘫作一团。书肆老板一个人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爱情故事，动情处泪流满面。

“好在我不顾反对和她成了婚，不然悔恨终生。”书肆老板拿着张茂则借给他的帕子擤了擤鼻涕，“唉，人老了，眼皮太浅了。张先生见笑了。”书肆老板站起来，拍拍屁股要走人，“天色不早了。我家娘子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我想告辞了。”几步之后又转过头提醒，“对啦，等他好一点记得让他交稿。”

“是。”张茂则看着眼前不省人事的醉人，只觉得历史何其相似。唉，逃不过逃不过。

梁元亨昏昏沉沉，酒醒之后已经是两天后。晨光入窗，他睁开眼。“梦耶？”他走到书案前，仔仔细细卷起那幅画，装好。又打开一个檀木盒子，里面装着一件折叠整齐的衣物。“非也。”他忽地忽地笑了。高高兴兴做回原来的梁元亨。

“爹，娘，我出门了。”

“不吃早饭吗？”

“不了。”

“对了，这几天我和你娘要出门一趟。”

“去哪？”

“你姨娘请我俩去打马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