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韵曲 · 贰

徽柔时常采桑卖给药所。经霜后的桑叶价钱比以往要高。

不过卯时稍至，她就收拾好准备去采桑。门吱呀一声关紧。眼前出现的是暗色的天和苍白的雾。徽柔深吸一口气，脚步轻快地穿梭在田埂间。那抹淡蓝的身影藏匿进浓雾里。

翠玉坊的生意很火爆。她计算着时间，要买下它推出的新款花钿。

徽柔在过去十四年中像个小男娃，上房爬树，和男孩子打作一团。十四岁后突然喜欢上了花钿首饰，开始长成女娃样了。她爹娘一脸欣慰，这是少女要开窍了。万万没想到这开的是鬼迷心窍，四年来，家中已经堆了一堆首饰，都已经蒙了尘。但徽柔还在不止无休。反正最新款的花钿，她是起早贪黑拼了命都要买的。

当时徽柔采完桑叶进城，一路雀跃，仿佛那盒花钿已经落入了自己的口袋。但天总有不测风云，世事难料。

天色昏暗，有一个醉鬼在她前方不远处，睡得四平八仰，一只腿肆无忌惮地跨在大道上。意料之中，徽柔摔了一个狗啃泥，桑叶洒落一地，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脚咔嚓一声，她心里一咯哒，崴了。她躺在地上好半晌才缓过那阵疼痛。她站起来，罪魁祸首垂着头，毫无反应，一动不动。

凉飕飕的风吹过她的后背，徽柔打了个激灵，想要走，最后还是壮着胆子拖着腿移了过去，忍着疼坐下。

她慢慢摸索。衣物是冰凉的，手是冰凉的，脸也是冰凉的。她小心翼翼探上他的鼻息，温温的，还活着。

她推了推他，他发出一声呜咽。

梁元亨知道自己在做梦。梦里，他躺在一艘小船上，舟随水轻晃，好不惬意。然后，一声一声呼唤声突然响起，温柔轻盈，忽远忽近。他要睁开眼睛瞧瞧。

四眼相对。在暗色的天幕下只看见彼此的轮廓。梁元亨瞪着一双醉眼，还在梦里，“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来了吗？”

徽柔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被风吹成淡淡的。惊吓之下心里升起恼怒，“可不是仙女，是阎王爷来勾你的魂呢。”

他竟又合上了眼，语气颇心满意足，“阎王爷长这么美，死了也值了。”

徽柔又气又带着有点高兴，“这么暗的天......真是个傻子，”她再推推他，“可别再睡了，要被冻死的。”

他打起了鼾。

徽柔目瞪口呆，他还真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她心里一阵后怕，霜降天可不是闹着玩的。她脱下拿来御寒的长袄，将他的手放进去，又仔仔细细将他围住。才扶着墙站起来。

地上的桑叶是捡不上了。新款的花钿也买不了了。她暗含一把泪，背起竹篓，一瘸一拐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赵大娘子吓了一跳。“脚这是怎么了？”又去唤她爹，“快，去找村里的杨大夫来看看。”徽柔委屈极了，趴在赵大娘子怀里掉眼泪，“桑叶撒了一地，我看不见，花钿也买不成了。”赵大娘子哄小孩一样地拍她的背，“不哭不哭，等会就叫你爹进城买。”徽柔抽噎着，倔强地说：“我要自己买，当我的嫁妆。”

“好好好，等腿好了就去买。”

徽柔听了又要掉眼泪。等腿好了，早卖光了。

杨大夫说要养五天。

徽柔这天过得不安生。梁元亨这天也是鸡飞狗跳。

一大早，梁家夫妇刚用完早点，就见自己家的儿子蓬头垢面，一脸癫狂地笑着经过他们。

梁父淡定地喝了口汤，“这又是发什么疯？”

梁母拿着帕子抹了抹嘴，“谁晓得。快点的，还约了周家打马吊呢。”

梁元亨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展开一张白纸，一手握着画笔，一手拿着那件长袍。他将头埋进衣内，深吸一口，一脸兴奋，“真是仙女下凡，哈哈哈哈哈，仙女下凡。”笑声惊起寒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