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比想象中干净。
外间有一张歪腿的桌子和两把条凳,里间有两张空床板,铺着一层灰。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灶台上有口锈迹斑斑的铁锅。孟瑶在灶膛里生了火,火光照亮了这间十几平米的小屋,把墙上的裂缝和屋顶的破洞照得清清楚楚。
陶映红坐在门口的条凳上,把霰弹枪拆开,一块一块地擦。何澜靠着墙,盯着火苗发呆。
“明天天亮,把屋里收拾一下。”陶映红头也不抬,“后山有条溪,水能喝。太阳能板支在屋顶,无线电每天开机两个小时,听听有没有情况。”
何澜点点头。
“十五天,今天是第八天。”陶映红把枪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但是生存难度是递增的。”
火苗噼啪响着,外头传来夜鸟的叫声。何澜靠着墙,眼皮越来越沉。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是因为有人在吵。
何澜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门缝和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柱。陶映红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外头有人在喊。
何澜爬起来,走到陶映红身后,往外看。
木屋前面的空地上,站着二十几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破旧但干净的衣裳。站在最前面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手里握着一把锄头,握得很紧。
他身后的人,有的拿铁锹,有的拿扁担,有的拿菜刀。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木屋,盯着陶映红,盯着何澜和孟瑶。
那种眼神,何澜见过。
在食堂里那些排队的学生脸上,她见过。一模一样——空洞,僵硬,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但她很快发现不对。
那些学生的眼睛是死的,但这些人的眼睛是活的。他们眼里有东西——不是空洞,是警惕,是敌意,是另一种东西。
恐惧。
他们也在害怕。
“你们是什么人?”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咬字清楚,“谁让你们进来的?”
陶映红没动,也没说话。
老头往前走了一步,举起锄头,指着陶映红。
“我问你话呢!”
陶映红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过路的,借住两天。”
“不行。”老头说,“现在就走。”
陶映红看着他。
老头被这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但他没退缩,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是我们村的地盘。外人不能进。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老规矩。”老头说,“你们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逼我们动手。”
他身后那些人往前涌了一步。铁锹和扁担举起来,对准了木屋。
何澜听见孟瑶在自己身后站起来的声音。
陶映红还是没动。
“我们只是借住。”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不拿你们的东西,不打扰你们的生活。最多两天,到点就走。”
“不行。”老头说,“昨天你们开枪了。我们听见了。枪声会招来那些东西,会害死我们。”
何澜愣了一下。原来他们怕的不是活人,是枪声招来的死人。
“那些东西已经进山了。”陶映红说,“不是枪声招来的,是你们自己招来的。你们在山下的镇子里有多少人?那些逃回来的人,你们检查过没有?”
老头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那些人,脸色也变了。
“你胡说什么?”一个年轻点的男人喊起来,“我们村没人下山!没人出去!”
“是吗?”陶映红说,“那你们村后头埋的那个,是什么?”
人群安静了一秒。
然后老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盯着陶映红,眼神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上山的时候,看见的。”陶映红说,“新坟。土还没干。”
没人说话。
他身后的人开始骚动。有人在小声嘀咕,有人在交换眼神。何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见有几个人的表情变了——从敌意变成了别的什么。
恐惧。
还是恐惧。但恐惧的对象变了。
“爹。”一个中年女人忽然开口,“让他们留吧。就两天。”
老头回头瞪了她一眼。
“你闭嘴。”
“可是......”女人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不说了。
老头转回头,看着陶映红。他看了很久,久到何澜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他说:“枪,交出来。”
陶映红笑了。这次何澜确定自己看见了——她真的笑了。
“不可能。”陶映红说。
老头的脸沉下去。
“那就没得商量。”
他举起锄头,往前走。
他身后的人跟上来。
陶映红动了,她毫不犹疑地对着人群开枪。
就像打丧尸一样,枪枪爆头。
“麻烦!上车,换地方。”陶映红语气平常地吩咐道。
孟瑶接受良好地回木屋收拾东西。何澜握着砍刀的手微微颤抖,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愣着干什么?”
陶映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她已经在往车上搬东西了——那台无线电,太阳能板,几箱没开封的压缩饼干。动作很快,很稳,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孟瑶也在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的线条绷成一条直线。他搬完一箱水,转身又去搬另一箱,脚步很快,但没有乱。
何澜深吸一口气,把砍刀别在腰后,跑过去帮忙。
她搬起一箱急救包,往后备箱塞。经过那些尸体的时候,她逼着自己不去看。
何澜把急救包塞进后备箱,手抖得厉害,卡扣对了好几下才对上。
“快。”陶映红已经发动了车子,引擎在安静的山谷里轰鸣,“五分钟之内必须走。”
何澜跑回屋里,把剩下的东西往外抱。
最后一次跑出来的时候,她听见山下有动静。
人的喊声,哭声,还有狗叫。
村里人发现了。
何澜把东西往车上一扔,跳上副驾驶,车门还没关严,陶映红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猛地往前一冲,把她甩回座椅上。
后视镜里,木屋越来越小,空地上那几具尸体越来越小。然后树林挡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见了。
陶映红开得很快。
不是那种逃命似的快,是稳中求快,每一个弯都切得精准,每一个坑都提前避开。她对这条路很熟,熟得像走过一百遍。
何澜抓着扶手,盯着前面的路。
孟瑶开着车跟在后面,油门,刹车,方向,他现在也能熟练开车了。两辆车一前一后,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山路上往前开。
何澜透过后视镜看见那辆白色SUV,看见挡风玻璃后面孟瑶的侧脸。他表情很专注,握着方向盘,紧紧跟着他们的车。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陶映红开枪的时候,孟瑶的反应。他没躲,没叫,甚至没抖一下。枪声停了之后,他第一个动,开始收拾东西。
“陶老师,”她问,“我们去哪儿?”
“往前走。”陶映红说,“翻过这座山,还有一片林场。那边也有房子,比这里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