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走到尽头,剩下的路越来越难走。
先是国道,然后是省道,最后变成了柏油路——那种修了十几年没修过、坑坑洼洼、两边长满荒草的路。
她们停下休整。
“还有多远?”何澜问。
“三十公里。”陶映红看着窗外,“过了前面那个镇,进山就好了。”
何澜:“能绕过去吗?”
“绕不了。”陶映红说,“两边都是山,就这一条路。”
何澜没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越来越颠,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多,先是零星的几栋,然后是成片的民房,然后是商铺、小卖部、一个加油站。
镇子到了。
陶映红放慢车速,孟瑶把窗户摇上去,眼睛盯着两边。
“孟瑶,你来开车。”陶映红和孟瑶两人下车,换了位置。
街上很安静。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安静。店铺关着门,窗户黑着,路上没有人。一辆面包车歪在路边,车门开着,驾驶座上没有人。地上散落着几个塑料袋,被风吹得滚来滚去。
这个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也就几百米。两边的房子多是两层楼,下面是铺面,上面住人。何澜看见一家粮油店,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一家理发店,玻璃门碎了一地,椅子翻倒在地上。一家小卖部,货架空了,收银台的抽屉开着,里面的钱还在,没人拿。
没人。
一个人都没有。
后车的何澜正想着,忽然听见一声响。
“往前开,不要停!”传呼机里传来陶映红的声音。
何澜定下心来,专心开车。
还有十公里到达目的地。
车子经过一条林荫小路,何澜忽然听见一声响,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不远处的路旁有一棵大榕树,树下蹲着一个人影好像在吃东西,何澜看不清他在吃什么,只能看见他的肩膀一动一动,头埋得很低,发出细碎的咀嚼声。
那个人影忽然停住了。
咀嚼声停了。肩膀不晃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头开始转。
不是正常的那种转,是整颗脑袋从肩膀上一点一点拧过来,脖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何澜看清了那张脸。
是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件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他的脸上全是血,嘴还在嚼着什么,牙齿上挂着红色的肉丝。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灰白色的,瞳孔散开,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
“碾过去!”传呼机里传来陶映红的命令。
何澜没减速直接开过去,把那东西撞飞。
何澜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后视镜里,那个被撞飞的东西趴在地上,四肢还在动,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蟑螂,挣扎着要爬起来。
撞击的声音吸引了什么,开始又成群结队的丧尸过来。林子里,一棵棵树后面,一张张灰白的脸正在转过来。有的穿着睡衣,有的光着上身,有的只剩半边脸。他们看着路上这两辆车,像看着送上门来的食物。
“下车!解决掉。”陶映红看着可能造成道路拥堵的丧尸群,决定清路。她推开车门跳下来,手里多了一把泵动式霰弹枪,快速扫射。
砰!
最前面那个丧尸的脑袋炸开,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栽倒在地上。陶映红拉动护木,弹壳跳出来,又是一枪。
砰!砰!
每一枪都有一个脑袋炸开。陶映红的动作像机器一样精准——端枪、瞄准、射击、拉栓、再瞄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还是有零星三五只丧尸冲过来。
何澜握紧砍刀,盯着朝自己冲过来的一个碎花裙女丧尸。
她往旁边一闪,砍刀从侧面劈过去,砍在那东西的脖子上。这一次她学聪明了,砍完立刻抽刀,不让刀刃卡住。
那东西歪了一下,但没倒,反而转过来又朝她扑。何澜往后退了一步,砍刀从下往上撩,劈在那东西的脸上。
刀锋从下巴划到额头,把那半张脸切开。
那东西终于倒了。
何澜喘着粗气,转头找下一个。
孟瑶那边已经解决了。他的动作很干净,消防斧抡起来,劈下去,拔出来,再抡起来。一下一个,绝不多砍。他的脸上也没有表情,和陶映红一样。
“走!”清出一条车道后,陶映红立马收起武器上车。
何澜和孟瑶跑回各自的车,发动引擎。
两辆车从尸体中间碾过去,车身颠簸了几下,轮胎轧过那些软绵绵的东西,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何澜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不敢低头看。
后视镜里,那些尸体还在地上。有的还在动,手指还在抽搐,但已经爬不起来了。
车子驶出林荫路,眼前豁然开朗。
山就在前面。
映红的声音从传呼机里传来:“还有五公里。进山就好了,那边没有大规模感染。”
何澜没说话,只是跟着前车,往山里开。
太阳正在落山,把天空染成暗红色。那颜色让何澜想起那些丧尸嘴里挂着的肉丝,想起地上漫开的黑血,想起那些灰白色的眼睛。
她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前面的路。
山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密密的树林。天越来越暗,何澜打开了车灯。两束光刺破黑暗,照着前面那辆越野车的屁股,照着路边的野草和石头。
传呼机里又传来陶映红的声音:“看到前面那块大石头了吗?往右拐,进去就是。”
何澜看见了。
那块石头有两人高,一半埋在土里,上面长满了青苔。石头右边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仅容一辆车通过,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
越野车拐进去,何澜跟上。
灌木丛的枝条刮在车门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何澜顾不上心疼车,只是盯着前面的车尾灯,死死盯着。
忽然,视野开阔了。
眼前是一片不大的平地,三面环山,一面是他们进来的路。平地上有两间木头房子,看起来是护林员留下的。房子前面有一条小溪,水声潺潺。
陶映红停下车,熄了火。
何澜把车停在她旁边,熄火,拔钥匙,手还在抖。
她推开车门,踩到地上。地面是软的,铺满了落叶。空气很清新,带着树木和泥土的味道。没有血腥味,没有腐臭味,什么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
陶映红走过来,扔给她一瓶水。何澜说了一声谢。
陶映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向木屋。
何澜站在原地,看着四周的山。天快黑透了,山影重重叠叠,像一堵堵墙,把她们围在中间。
她忽然想起那个穿碎花睡裙的女丧尸。
她生前是什么人?住在哪个村子?有没有家人?家人现在在哪儿?
何澜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她走向木屋。
孟瑶已经在里面生火了,火光从窗户透出来,暖黄色的,在这荒山里显得格外珍贵。
何澜推开门,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