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我从未想过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赵家被满门抄斩，赵瑟瑟被废为庶人，禁足青鸾殿。更令人唏嘘不已的是，这一切距赵敬禹回京仅仅只有两个月的时间。

自上元节以来，李承鄞时不时会来承恩殿用膳，我和他相处模式还是老样子，他一旦吵架吵不过我，便会气鼓鼓地回了丽正殿去，我也得个清闲。可是赵敬禹回京后的两个月以来，李承鄞再也没有踏足过承恩殿，倒是听闻青鸾殿热闹得很。

赵良娣专宠是我早已习以为常的事情，醋意没有多少，却是有些难过，毕竟赵瑟瑟是曾经害过我性命的人。这两个月来，我几乎每日都会去找高良娣，和她学丹青，一起品葡萄酒喝。我逐渐回到了原来的生活，没有李承鄞的生活。

可就在那些脑海中的甜蜜逐渐淡忘的时候，赵家出事了。前一天晚上，我还梦到了李承鄞给我讲的子虚国小王子的故事。

永娘告诉我，赵敬禹仗着女儿赵瑟瑟专宠东宫，毫不遮掩地拉拢人迈，壮大自己的势力，李承鄞不动声色暗中搜罗证据，终是抓住其要害的把柄，以谋逆之罪灭了赵家满门。

“赵庶人先前构陷太子妃谋害绪宝林胎儿、下毒毒害太子妃之事也都被太子殿下公之于众，念在昔日的恩情，免去一死，却被终身囚禁。”

永娘拉着我的手，欣慰地叹了口气：“太子妃终于熬出头了。”

可我只是木然。赵家纵然有罪，可作为李承鄞登上太子之位的帮衬，罪不至满门抄斩。更何况和李承鄞恩爱了多年的女人，她的家人亦命如草芥。我决心要去找李承鄞问个清楚，他若是再不愿对我说，我怕是也没有信心去相信了。

刚入夜没多久，李承鄞应在处理政务，我知会了永娘，打算独自一人去丽正殿找他。正欲踏出宫门，却看见李承鄞的身形轮廓，也是只身一人向我走来。

相视良久，我竟被他赤裸的目光灼痛，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他忽地把我紧紧搂在怀里，几乎没有留给我喘息的余地。

他说：“一切都结束了。”

他说：“小枫，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这是他第一次在殿外毫无遮拦地抱我，是他第一次说他爱我。我本该狠狠地推开他，再和他大吵一架让他以后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或是摆出高傲的姿态，为自己留个面子。可我为什么会哭呢？我们西州女子向来不会总是哭哭啼啼的，可我根本无法控制住我自己，任由眼泪濡湿了李承鄞的衣衫。

我知道，我已经无可救药了。我甚至不想再追问从前的种种，就算他是在上一秒爱上我，亦或是在骗我，我都心甘情愿。因为我真的很爱他，也从没有奢望过他能爱我。

腿猛地一软，脚腕狠狠地拧了一道，若不是被李承鄞抱在怀里，我恐是要径直摔在地上了。

李承鄞把我抱回了床榻上，自己也脱了鞋袜上了榻，把我半拥在怀里，轻轻地揉着我的脚腕。没过多久，我便主动移开了腿，示意他停止。

他看着我红肿的双眼，深深地叹了口气：“小枫，我想和你讲一讲我的故事，你愿意听吗？”

彻夜难眠。

我又听了一遍子虚国小王子的故事，只不过主人公换成了李承鄞自己。原来他自幼便生活在黑暗中，谋划着复仇的一切；原来顾剑真的是他的表兄，一直以来也在他的允许下保护着我的安全；原来那夜鸣玉坊劫持他的刺客便是顾剑，他们以此为契机扳倒了高相最后的势力；原来绪娘怀的根本不是李承鄞的孩子，这一切都是皇后设下的圈套；原来赵家也与顾家的灭门脱不开关系，李承鄞只不过在利用赵家的同时复仇；原来父皇才是当年顾家灭门的真正推手，他从小背负的一切竟有诸多是父皇给的；原来他会让永娘偷偷给我请太医，会托永娘照顾我宽慰我；原来他从来没有爱过赵瑟瑟，只是一直在利用她来当挡箭牌；原来，我真的是他的小公主......

如此种种，步步惊心。可他却能在如此险恶的局势中，把我死死地护在他的保护伞下。

等他讲完这些年的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我的眼泪也已经快要流干了。若不是在我昏迷之时已听李承鄞说了大半，恐怕我一时间真的无法弄明白这其中的尔虞我诈，更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他。

他是一个合格的演员，更是一个完美的皇太子。我好心疼他，多过于心疼我自己。

“李承鄞，三年太漫长了，你真的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我清楚地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微微一紧，紧接着却自嘲地笑了一笑：“我不奢求你会相信我，原谅我，我来自黑暗，本就不配拥有光明。”

小王子生活在黑暗，可他也渴望光明。这是在我昏迷时李承鄞告诉我的。

我起身抬头看他，他的眼眶也红红肿肿的，像个孩子。

我对他说：“可是我相信你。”

“为什么？”

我的眼神飘忽向别处，却还是坦然说出了我的心思：“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所以我愿意相信。”

我们西州女子向来如此，愿意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心思，不像中原的姑娘小家碧玉扭扭捏捏。

李承鄞的眼眶湿润了，被我看了个真切。他把我的脑袋埋在他的颈窝，我听见他有些加速的心跳。想了又想，我还是伸手，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

他侧过身来，紧紧地抱住我，身子还微微有些颤抖。这姿势实在是安逸，困意一点一点爬了上来，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了今晚李承鄞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枫，你是我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翌日傍晚，我没有知会李承鄞和永娘，悄悄带上阿渡去了青鸾殿。我叫阿渡在外面守着，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正殿门前守卫森严，我想吩咐他们退下，可那领头的将军执意留下两人保护我的安全。

“末将恐这殿内的庶人伤了太子妃。”将军如是说道。

走进青鸾殿，便见赵瑟瑟披散着头发卧坐在榻上。她抬头见了我，竟起了身，规规矩矩地朝我行了个侧妃礼。我有些诧异，这三年来，她连早安都不曾向我请过，又何曾如此制礼数地向我行礼。

若是放了往常，我定是要赶忙上前去扶起她，对她说你我姐妹之间不比如此客气。可是我明了了她那阴毒的心思，又怎能如此大度地去轻易原谅她。

她跪了许久，没有听到我的“平身”，却也是慢慢地起了身。

她看着我，眼神没有我想象中的绝望，朝我道：“太子妃可是来问罪的？”

“我不是来问罪，是来问你。”

窗子没有关，凉风吹进殿来，凌乱了赵瑟瑟的头发。

“我有什么好问的，你该知道的，殿下应该都告诉你了吧。”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纵然心思单纯，可不见得在上京城中生活了这三年，目睹了权位之争后宫争斗后，依旧那样单纯。我虽是西州人，可也是一个女子，我逐渐学会了在这东宫中生存的技能。在来青鸾殿之前，我细细地回忆了李承鄞昨晚告诉我的所有细节，仿佛一夜之间，我明白了很多也通透了很多。

我爱李承鄞，既然我们已心意相通解释明白了一切，那我必然是要大大方方地去爱他。可在这东宫，爱他的前提便是自保，我不能再让李承鄞一人为我思前虑后，我要成为他的贤助，担得起这太子妃的名号。

赵瑟瑟没有看我，只是坐下来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我也曾赌过一把”,她笑得苦涩,“我费尽心机，在你的补药和他的香囊中动了手脚，只要他向从前那样不去看你，不接近你，你便会相安无事。”

她忽地看向我，冷冷地道：“自从你来了，什么都变了。我是在上京长大的女人，嫁入皇室便是我的宿命，所以我工于心计，又敏感多疑。你的出现让殿下不再那样爱我，甚至冷落我猜疑我，他从前从来都不会这样的。”

“所以你就想杀了我？”

“没错。其实你对我不坏，本性亦不坏，所以我下了那个赌注。你的毒发，是你自找的。”

赵瑟瑟眸中的光亮我瞧得清楚，她似乎仍对她的太子殿下抱有一丝执念，或许他以为李承鄞厌倦了我，便会再度想起她来。

我也坐了下来，给我自己倒了杯茶，轻声说道：“你以为没了我，李承鄞便会继续爱你吗？”

“当然。殿下和我是青梅竹马，若不是你，我早就是太子妃了。即使我三番五次栽赃毒害你，他也只是在不得已时废了我的名号，也没有将我逐出宫去，甚至吃穿用度还一如往常......”

“你可知道，赵家被满门抄斩？”我打断她的话。

“那又如何，我父亲意图谋逆那是他自己的错，又与我何干！”

“你可知道，当年顾家灭门之时，赵家所作出的贡献？”

“......”

我看见赵瑟瑟浑身战栗，打翻了茶杯。她睁大眼睛看向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她如此聪明，必是明白了一切。她眸中的光亮熄灭了，就像灭了的蜡烛，笼罩着一层灰黑色的雾。

“我以为......他不介意的......”

这句话倒也点醒了我。李承鄞和她，从一开始便是错的，如此深仇大恨，又怎能是一句介意与否算得清楚？我曾唏嘘李承鄞心狠手辣，可赵瑟瑟又何尝不是明知是错，却偏要为自己赌上一把。她赌的是爱情，却不曾想过，那时的李承鄞从未打算拥有爱情。

我没有再说什么，朝殿外走去。赵瑟瑟忽地扑上来，抓住我的衣襟。守卫眼疾手快，三两下便制服了她，把她擒住，跪在我面前。

“李承鄞是重情义之人，他知自己有愧于你才不把你逐出宫去，望你自重。”

殿内传来凄厉的笑，瞬时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闻言我回头看她，她亦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只不过偷了你曲小枫的三年，你为什么要毁了我的一辈子！”

好一个三年。

我只知道，若是我没有侥幸从她的毒中死里逃生，我也许永远都没有机会知道，原来李承鄞一直都是喜欢我的。

我可怜赵瑟瑟就像可怜这三年的我自己。身处后宫之人，免不了心狠手辣，我做不到“手辣”，却要变得“心狠”。而我，也只是告诉了她真相，给了她一个清醒罢了。

更何况，这是她赵瑟瑟欠我的。

出了青鸾殿的门，便看到李承鄞在门外等我，阿渡也早被遣回宫了。我没有说话，他亦没有问我些什么，只是牵着我的手，慢慢地朝承恩殿走去。

春天就快到了，就连夜里的风都没有这么凉了。

“小枫。”

“嗯？”

“真的到了这一天，我却感觉这一切都好不真实。”

我笑了笑，感到不真实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你真的相信我吗？”

我自然是相信的，不过我能这么快接受他说的一切也是因着我中毒昏迷时他的肺腑之言，而这些又不好告诉他。我一时间有些着急，究竟如何才能让他相信我相信他呢？

我眼珠子一转，对他说道：“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就算我不信，你可以一点一点地证明给我看。”

李承鄞笑着看我，不得不感慨，他生得真是俊俏。

我若是他的太阳，那他便是我的月亮，皎洁得可以让我寄托我所有的美好与幻想。

风微微凉，他手心的温度却让我整个身子都温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