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星河,山灯明辉,一辆辆象征财富,身份,地位的豪车,在君伯山茂林的庄园外群群云集。
记者们争个头破血流地拍着企盼头条的特写,像流浪狗抢食地采访着乞来崩出的三言两句,计在心头,笔耕不辍,倒搁洋洋洒洒的两千文,配上大大的红标题,稍微地夸张下,多美啊,他们刚刚还打成一片呢,现在又打成一片了,啧啧啧,这不就是狗仔吗?
一个个名人在咔嚓咔嚓的闪光声里,微笑地开启了视觉盛宴窗帘的第一幕。
维也纳风的舞台上,是抒情乐队欢悦而浪漫的奏乐,具体奏得是哪首曲子呢?祁媛想,她大概已经忘了,殿上的人们忘了,而乐队也应该是忘了。
祁媛记不得宫家的宴会办了多少回了,身上定制的礼服换了多少遍了,反正她已是行不胜衣的主题了。
她站在二楼上,抿不住美人三分龅牙的大红唇,天生散发着那没有轮回殆尽旧年代的我见忧怜。
今日的她,是民国的太太,是军阀的玩物,是没有远离封建残余下悲惨的牺牲品,她很美,也很丑,穿着紫檀柳色绣蛱蝶的长旗袍,那是宫崇华替她决定的礼服,他说君登朱紫贵,那样高贵的服饰颜色,配得她的四肢好似冬雪融春的白里透红。
“真是很糟糕的人生啊……”
她嘴角上扬,一只水仙花的高跟鞋任意地踏在维护栏的杆条上,微卷的中分绘出了无艰的婉柔,她目光是柔情似水,她的身姿是柔情绰态,总之一个“柔”字盖过了她死水一潭的半辈子。
望着楼下,宫家的仆人们精心格调地铺张,让白桌布上的高级甜品与宫庭糕点自成风景线地怡情,经总管家的娴熟地指挥,东西方珠联璧合的美餐,小吃,主食,酒饮,装在青天色玉无瑕的瓷器上,啊多享受啊,完全为良辰美景不可辜负的极乐范围呀。
他们的礼服会昂贵鲜靓,他们的步履会优美轻佻,在十万个金丝雀笼的牧丹灯下,风情,风雅,风骚,汇成了上流社会风花雪月的资本暧昧,一个孩子的生诞,一个交际的舞台,先生与女士商业契机地攀谈,相互地成就,祝福早已是交易渠成地面具了。
她总是瞟了瞟金丝雀灯没顾上的暗处,仿佛在那个漠不关心的角落,会出现她想看见的人,她会想到辛弃疾那首诗,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明知道意韵并不是简单的痴男怨女,但傻傻地还是把这首诗和她的故土,她的故人错综联系了起来,这衬得庸俗了起来。
但人不都是先入俗,再脱俗吗?
“你还要在那里待多久?”
承其重量的一句话,让祁媛被迫惊吓过神来,忡忡不安的她,知道具有天帝威严的声音有多不能忤逆。
她的适当地调整左心房比右心房还要墙倒众人推的积塞感,没有准备好目视他,她的肩膀就以另一个壮阔肩膀的触碰而告退了。
“……”
她将腿放回左腿的旁边,那是它的原位,它们就是相濡以沫的一对。
“你又怎么了?”
他微侧有着帅气老男人味道的脸颊,高挺的鼻子像珠穆朗玛峰,雪雾缥缈着充满神秘,等登上顶峰后又充满窒息。
祁媛沉默了很久,才喃喃地回答。
“我……我只是喜欢发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发呆,你是宫家的女主人,我明媒正娶的太太,我们应该要一起去招呼客人的,你从前不是最喜欢招呼客人吗?”
整齐划一的黑胡子幅度得意的翕动着,让他的皮肤白得像黑与白对立面那样孩童视觉的理解。
祁媛的心像握住了一只冒着千千刺的刺猬。
你还敢提从前……
她没有问出这句话。
“阿澈呢,我的宝贝儿子去哪了?”
他的语气又轻快了起来。
“他拉着他的三哥不知道跑到哪个角落去玩了,好像比他自己过生日的时候还要开心。”
她提到孩子时紧绷的表情才会松驰些。
他露出慈父的微笑道;“看来我是太宠他了,这个时间段还由着他胡闹。”
“你不提提睦㟃吗?”
祁媛禁不住地问。
“睦㟃啊,睦㟃那孩子太沉了,他怎么了?”
他一怔,漫不经心地反问。
祁媛费解他作为父亲散漫的态度;“今天是他的生日,我们作为父母要送什么礼物给他呀,你没有告诉我,你不是在巴黎订好了礼物吗?”
“当然了,”他喜欢看她绽放疑惑烟花的表情,“我是他的父亲,他是我的儿子,父亲会在生日晚宴送给儿子礼物是合理规范的家庭礼仪?”
祁媛没心思和他玩文字游戏;“今天这个隆重的晚宴,我希望你是真的祝福他,而不是和你的蝇营狗苟去谋取你的蝇头小利。”
“阿媛,你总是那样刻板印象看我,你太不了解我了,你要是能有爱孩子的耐心来对待我,我们今天的谈话就不是针锋相对,相反像真正一家人的幸福,你让孩子们看到貌合神离的父母?所以他们该怎么自处呀?”
宫崇华很会像弹簧一样偷换思路,仿佛一切的源头源于他们夫妻不合造成的。
“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她低下头,眼和唇都黯然神伤了。
宫崇华入魔地盯着她,像找到初中她送给他围巾被拒的表情一致,他压抑又失控地抓住她一样飘忽的双手,往自己整洁西装上靠拢。
祁媛吓得像害羞草一样畏缩。
“阿媛……”
他嘶哑到极小声地喊她。
“你干嘛,这里是走廊?”
她瑟瑟发抖,她害怕他乱来。
“阿媛,我的意思你不懂吗,楼下那么多宾客,无论你心理有多抗拒我,你必须是宫家的太太,你不想毁了睦㟃的生日吧。”
祁媛多想大声地告诉他,我不会演戏,我不会演戏,为什么我一定要陪你演宫太太的游戏!
“好……我,我答应你,请你放开我。”
她快哭出来了。
宫崇华不但没有松开手,还像抚摸听话的宠物一样地抱着她,感受她时凉时暖的体温;“唉,为什么你总是要我提醒你,我们都是老夫老妻了。”
祁媛动弹不得,只觉得羞辱。
“离晚宴还有一个小时,不如我们……”
他黑胡子的唇不停地折磨她白皙的脖子和戴着玉如意耳环的饱和耳朵。
“秦良他他是回不来吗?”
祁媛伸出双指堵住了他来之不尽的唇雨。
宫崇华逾越地握住她手腕的关节,笑出了声;“怎么,你很想他吗?”
笑声掩不住关节“咯吱”的清脆声响。
“我问一下。”
祁媛呼吸起伏轮回着不规律。
“你挂念的男人可真多啊?你有没有在我不在的时候,向其他人这样提过我?”
“他也是家的一份子,不该问吗?”
“问,可以问的,在他离开家的前一晚他在做什么呢?”
“……”
祁媛脸像被泼了面粉的白,回忆像穿云箭捅破了云层,海市蜃楼的影像是继子继母爱欲交织的禁果,放大,放大,再放大,连声音都放大了。
阿媛,对不起,我没办法不怎么做,我太爱你了,如果我不怎么做就这样离开我会疯的
你放开我,阿澈还在睡觉呢,你怎么敢?
我敢我当然敢,只要爱你我就敢,我们彼此承诺过的,你是我的,你会是我的!
你为什么要像你父亲一样,不要不要……
我知道你恨我对你做了这种过分的事,可是我上大学后就不能陪你了,我真的很舍不得离开你
“呃?”
宫崇华的鼻音像钓鱼线的鱼饵拉回了祁媛混乱纷纷的神志。
“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祁媛平静地问。
“那家伙还能做什么,一个连道别都是沾满泥石流的心情,他会不远万里来参加弟弟们的生日宴会吗,在他的观念里,晋和是他血脉相连的弟弟,其他都是站在外头窥探里头的病菌,通过伤口在趁机而入到血管,是俗不可耐的。”
祁媛十分抵触他这种以玩笑多疑的语气,他开始注意她娟秀玉兰的手,双眸一紧;“你怎么不戴婚戒?”
“婚戒!”
重复婚戒的“戒”字,她的贝舌稍许牵强地翘起。
“什么婚戒?”
现在又仿佛失忆了一样地问。
宫崇华不介意她的失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牢了;“红宝石婚戒,我们在挪威结婚的戒指啊,它是鸽子血熔于玫瑰火,爱情浓烈而生气的圣经象征,你不会把它弄丟了吧……”
他的大拇指按着她空空如也的指关节,如果再一用力,关节就掰成两断了
“噢,红宝石戒指啊,它太重了,压得指头好痛,从前端着两锅紫玉鸡时的我,手是发麻,可是它待在这里,灼烫的“痛”就离不开了。”
啊,好似小时候在梧桐海滩踢毽子的她,毽子踢不成功,沙子反而尘土飞扬地撒在自己身上。
“所以你把它弄丢了?”
宫崇华真的很会揪住重点。
祁媛笑了,觉得自己莫名地精神了,报复心使自己有信心地回答这个问题;“是,我把它弄丟了,是故意的。”
显然,她太天真了,她的动机总是橱窗外透地被他看得一览无余。
“没关系,”他像老绅士地亲吻她的手,“我给你再买一个,我们买个蓝宝石婚戒怎么样,二十多天后不就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吗……”
“我会故意再丢的,在你的面前扔,在大家的面前扔,在他们……”
祁媛的手从他的手间抽了出来,指着楼下的形形色色的贵宾们。她像是被围攻的羚羊,一线生机地想冲出狼群,顾不上她的后腿是不是被咬得血肉模糊了。
“在他们面前,我,我……”
她抬眸可悲地看着宫崇华像台下的评委,一脸欣赏着她的激动人心的表演。
“没事,你要是喜欢丢戒指的游戏,那我就陪你玩循环的游戏,你扔,我买,你丟,我送,只要你开心。”
果然,输了就是输了。
祁媛心里酸楚,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我喜欢吗?我需要吗?
偏偏他的眼睛是最迷人的湖泊,只有祁媛明白那是坦桑尼亚的龙湖,美丽的外表下却有着一颗狠毒的心,凡是不幸踏入湖中的生物,皆会变成石头,因此,它更有着恐怖的别名——“人间冥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