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将载着他的花灯放回了泉水浮面，拂指地挪远些；“去吧，搭乘花灯地回到她的身边吧……”
“她是谁？”
林山海惑然地问。
“我的母亲……”
姑娘轻言答，将钓鱼竿倒放了长线。
黄泉微泛漪澜，行着凄迷风雾，并列一排的花灯，刹那间打翻了似的四散游动。
“等等，我……”林山海望着她越来越远，想要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晚了。
那个知青装的姑娘不见了，知情的雾霾浓盖了长满彼岸花的冥都，似乎隔开了两个世界。
“唉，其实我想问我的妻子会是谁？”
他曲膝坐了下来，见中间燃着灼火的白蜡烛，如膏滴蜡，徉暖熏绕，让如今的躯体都看起来红光满面的。
反正，不可能再是祁媛了。
他看透人生地笑了笑。
“老天啊，您听到我的话了吗，我希望您可以让我用后半生的命，换山海十年的命。”
突然，头顶落下来一道欲诉幽怀的声音。
“谁……”
林山海抬头一愣。
“山海啊，你个混蛋，你一定要撑下去啊，你要是这辈子都不起来了，那么我便陪你长埋于土……”
这，这不是雨声的声音吗？
“雨声……”林山海彷徨四顾地喊道；“是你吗？你在哪啊？”
可笑，回自己的是重重反弹的回音。
” 她不会是出事了吧？”他恐慌地想，更加卖力地大喊着，“石雨声，你在哪啊？”
一片空阔的寂廖。
“我在这儿……”
烛花摇影，恰上心头。
“我在这儿，一直等你呢？”
寄语在花灯们，奇思地成了一句句金黄色的经文，平安，健康，和平，甘怡的字眼蔚为大观地飞升天边。
“……”
他怔住了，难以名状了，耳中谛听地望着一句句会动的文字，就像一个个表白着生命活力的心意。
这些花灯是从阳间飘来的，代表亲人重情寄托的思念，你搭乘着这些思语，自然会返回到人间……
那个姑娘说过话历历在目。
林山海懂了。
原来……
自己能乘花灯返阳，全凭石雨声对自己不离不弃的信念，花灯是她祈愿的载物，经文是她寄托的思语。
他感动地笑出了声。
大彻大悟的瞬间，是白昼神圣的曙光一点点刺眼地笼盖，直到把花灯们的烛火通通掐灭——
“滴，滴，滴……”
是葡萄糖吊水瓶的滴水声。
林山海的眼皮不停地挣扎，四肢又笨又重，时而像扑空似的掉落，时而像鬼压床难动。
白光真的好刺眼啊……
他努力地挣脱着，潜意识里单脚腾空而起，结果落空滑下了悬崖，这一蹬，眼皮子是苦尽甘来地睁开呀。
这，这是一间病房？
林山海先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胸膛的痛，作直扭曲，才感知神经线联络着现实世界的痛觉。
看来自己是回到人间了。
他动了动硬邦邦的手指头，脖子酸乏地打量病房的设施，吊瓶，窗户，落叶，花瓶，以及床边趴着石雨声怏怏不乐的倦眠。
“雨声……”
他似乎有好久的时间不见她了。
石雨声不知道做了什么梦，面朝床头的脸庞，处处是旧哭新泪的红圈痕。
林山海想伸手抹去她饱受风霜的泪花。
“你醒了？”
直到眼前出现一张欠他五百万的臭脸。
“呃，你是……”
林山海初惊地收手。
“你别打扰石小姐休息！”
他噪音十分占九分地小心眼。
林山海满头疑问，难道是自己睁开眼睛的方式不对吗？
再闭一次试试。
“咦，你怎么又闭上眼睛了？”
那个臭脸的家伙奇怪地嘀咕道。
“额，居然又醒来了，不死一身残的样子。”
林山海第二次睁眼，就听到这臭脸家伙的人身攻击，神经病啊，他谁啊？凭什么骂病人啊？
“请问你是谁啊？为什么站在我床边骂我？”
他颇感不爽地问道。
“林先生，你以为你躺在病床上装死，让石小姐多点同情心，你们的关系就可以天长地久吗？你想都别想？”
沈坲愤世嫉俗地讲道。
“等等，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
“我不叫谁！”
“可是……”
林山海真觉得他的声音很有辨识度。
“别可是，我是你的恩人，不过，我是看在石小姐的面子上才无偿捐血给你的，要不然你早就翘辫子了。”沈坲双手交叉，端着妒火气势地说。
实际上，他好像是一尊黑化的弥勒佛。
林山海有气无力地望着他；“是雨声恳求你输血的？”
“她啊，从来不求人的，为了你她第一次那样辛苦地求我……”
沈坲负气而心瘁地望着睡去的石雨声。
“她守着你三天三夜没去休息，实在是困到发狂才去休息的，都怪你。”
“三天三夜？”
“真搞不懂她为什么会喜欢你，仔细一看，你不就比我长得俊俏一点吗，除此之外，一无是处。”
沈坲并不是流于表面的人，他就是气不过，想发泄怨气地怼下情敌，毕竟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或许是吧……”林山海不想和他较劲，鬼门关的一趟让自己明白了生命的得失；“但谢谢你，在我昏迷的时候，你一定一直陪在雨声的身边吧。”
他一听，骄傲的自尊，闪显着一双卑微如尘的澔眸； “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你可以那样安详地死去，然而……”
林山海虔心地静听。
沈坲背对着她，毫不隐瞒地凸出了那份私心杂念，“你是石小姐最喜欢的人，我可能做不到趁人之危和眼巴巴地看着她为你难过伤心。”
林山海敬重他为爱奉献情义的精神，也同情他的忍痛割舍；“其实，你完全可以以恩人的身份，要求我从雨声的身边离开，你完全可以这么做的。”
沈坲怔了怔，深以为然地瞪着他；“如果你爱雨声这个人，你就不要用我的道德底线提出假设的假设，我陪你在医院耗着四五天，目的就是想看看醒来的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如果你不值得石小姐喜欢，我不必用恩人的身份去施压，也一样会带她走。”
“你说得对，我不该在假设问题去假设。”
林山海嘴角一笑，干裂的嘴角像撕开似的小疼，不过自己是真喜悦的。
沈坲沉声问道；“那你要怎么想？”
“我想，在经历了鬼门关的生死离别，我不想再让这么一个在乎我的女人失望了，她答应我的事都做到，我答应她的事也该要完成了。”
他注视那个趴在自己身边的姑娘。
沈坲添了几分多愁的虑；“看来你还算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那你答应我，你要一辈子对石小姐好，她容易暴躁，固执，霸道，嫉恶如仇，你要多让着她点。”
林山海立誓而约地允诺；“我答应你，我会用自己的生命对她好，包括带着你爱屋及屋输入我血管里的血液 ，让着她，让着她一辈子。”
沈坲狂点头地会意； “好，我相信你，我相信石小姐的眼光，我……”
他留恋不舍地看了看劳神形瘦的石雨声。
“我该走了……”
林山海望着他提着行李启程出发的背影，叫住道；“等等，你不和雨声告别吗？”
沈坲迈步一颤。
“不了，让她休息吧。”
这位一面之缘的痴情先生，就这样匆匆过客地辞去了，他甚至没有向自己正面宣战，也许，他才是真诚尊重女性的男人，他的成全太过大义了。
他走后，窗外的秋枫吹来晚灯的夜色，林山海专注着石雨声很久，他从来没有那么认真地观察过这个率真本色的姑娘。
刚开始，他以为她是个喜欢怼天怼地的泼辣女子，他和她交集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的始端。
谁知道越了解对方，越滋生了不一样的态度。
他细入毫芒地端详着，其实，她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其实，她的黑长直也没那么直，不过多了雪花飘枝头的头皮屑，其实，她邋遢的衣服几天都没换过……
其实，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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