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纥牙帐的鎏金帐钩上挂着风干的狼尾,莫言啜可汗扯下羊腿上最后一块肉,油脂顺着他虬结的小臂滴在狐皮地毯上。"李俶!你这长安来的贵人,倒是把马奶酒喝出了茶道的讲究!"他扬起镶宝石的酒囊,琥珀色的酒液在牛皮帐顶的天光下泛着蜜光。
李俶转动着手中的银杯,杯壁上刻着三匹奔狼——那是十年前他与莫言啜在狼山围猎时,可汗亲手为他打的酒具。"可汗忘了?当年是谁喝多了抱着母狼崽喊'阿娘'?"他话音未落,帐内的回纥武士们爆发出震天的笑声,莫言啜笑骂着踹了他一脚,却在触及他腰间玉佩时骤然收敛了笑意。
那枚双鱼玉佩在李俶腰间晃荡,玉色温润如沈珍珠的眸光。上官懦雅坐在他下首,披着李俶的玄色大氅,狐裘领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眼。她记得梦境里沈珍珠曾抚摸过这枚玉佩,那时的李俶还叫她"珍珠",而不是如今这声带着疏离的"夫人"。
"这位便是弟妹?"莫言啜的目光落在上官懦雅脸上,鹰隼般的眼神带着审视,"当年在狼山,你说你那位心上人是江南采珠女,怎的成了南渊来的公主?"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上官懦雅端起马奶酒的指尖微微一顿,酒液在杯中晃出危险的涟漪。她想起十八岁那年,以沈珍珠身份随商队入回纥,在狼山遇袭时被莫言啜所救,那时李俶还是个会为她摘星的少年,却不知她袖中藏着南渊密探的火折。
"可汗说笑了,"李俶替她接过话头,掌心不动声色地按在她搁在膝头的手上,"内子确是江南士族之女,南渊公主的身份,不过是为了助本王周旋吐蕃的权宜之计。"他说这话时,指腹擦过她手背上那道幼时练剑留下的疤痕——那是沈珍珠才有的印记,却被上官懦雅用朱砂巧妙掩饰。
莫言啜盯着李俶交握的手,忽然放声大笑:"好个权宜之计!当年你在狼山为了救这小娘子,可是挨了苍狼三爪!"他扯开李俶的衣袖,露出小臂上三道狰狞的旧疤,"如今为了她,连大唐的陇右道都敢空出来,李俶啊李俶,你这长安的月亮,终究是被回纥的风吹弯了腰!"
上官懦雅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里李俶调走神策军的举动,原以为是算准了她的图谋,却不知这步险棋背后,还藏着与回纥可汗的旧盟。帐外传来战马的嘶鸣,她掀开帐帘一角,看见回纥骑兵正在演练阵法,马背上的武士都佩戴着与李俶酒具同款的狼头徽章。
"可汗可知,吐蕃赞普想用河西走廊换您的汗血宝马?"她忽然开口,声音透过狐裘领传来,带着漠北寒风般的冷冽,"南渊的铁矿能铸十万横刀,足够帮您踏平逻些城,只是不知......"
"只是不知本汗愿不愿意拿回纥的草场,换你南渊的野心?"莫言啜打断她,指间的宝石戒指在牛皮帐上投下诡异的光影,"小娘子,当年在狼山,你说你只想寻一颗真心,如今却想用真心换天下,不觉得太贪心了?"
李俶的手骤然收紧。他想起十年前狼山的雪夜,沈珍珠裹着他的战袍,说"俶郎,等天下太平,我们就去江南采珠"。而眼前的上官懦雅,却用同样的眉眼,说出吞并四国的野心。
"可汗若觉得贪心,"上官懦雅站起身,玄色大氅扫过地上的羊骨,"当年何必赠他这枚狼头箭?"她从李俶腰间抽出一支镶金的狼牙箭,箭杆上刻着"莫李同心"四个字,正是十年前莫言啜与李俶结为兄弟时所赠。
莫言啜看着那支箭,眼神渐渐复杂。他想起狼山围猎时,李俶为救沈珍珠被苍狼扑伤,而那个叫沈珍珠的女子,却在包扎伤口时,指尖悄悄划过李俶腰间的兵符印记。"好,"他最终接过狼牙箭,箭尖指向舆图上的陇右道,"回纥的铁骑可以借你,但你要答应本汗一个条件。"
上官懦雅眸光微闪:"可汗请讲。"
"待你坐上那把龙椅,"莫言啜的声音低沉如雷,"要让天下人知道,第一个骑在龙背上的女人,背后站着回纥的十万铁骑!"他说这话时,帐外的朔风骤然卷起,将舆图上的朱砂标记吹得簌簌作响,大唐、南渊、吐蕃、回纥的国界,在狂风中变得模糊不清。
李俶看着上官懦雅与莫言啜击掌为盟,玄色大氅下的月白裙摆被风掀起,像一面即将升起的王旗。他想起十七章里她说"权比命重",此刻才明白,她的棋盘从来不止四国,而是要将整个天下都纳入裙裾。
"李俶,"莫言啜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年你说要娶她为妻,本汗还笑你被情爱误事,如今才知......"他看着上官懦雅走向帐外的背影,长风将她的发带吹向回纥王庭的方向,"你这盘棋,下得比苍狼还要狠。"
李俶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上官懦雅的背影,手中的双鱼玉佩被攥得发烫。他知道她没有暴露南渊公主的真实身份,知道她仍在用沈珍珠的过往做掩护,可他更清楚,当莫言啜的铁骑踏上大唐土地的那一刻,他与她之间,便再无半分情分,只剩你死我活的棋局。
帐外,上官懦雅仰望着回纥王庭上空的鹰隼,墨玉簪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光。她想起十八章开头莫言啜的笑骂,想起李俶小臂上的狼爪疤,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回纥的铁骑已经入局,接下来,该是让吐蕃与南渊的战火,烧得更旺些了。而李俶......他最好永远以为,自己是那个为情所困的痴情人,永远猜不透,她这枚棋子,早已盯上了棋盘之外的龙椅。
朔风卷着狼嚎掠过牙帐,将帐内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是野心勃勃的弈棋者,一个是甘为引柴的痴情人,一个是虎视眈眈的同盟者,在这漠北的风沙里,共同谱写着一曲关于权力、爱情与背叛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