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穿透王府垂花门时,上官懦雅正用银簪挑开一封火漆密信。蜡封碎裂的声响极轻,却惊飞了梁上栖息的夜枭。信笺上是南渊国相特有的瘦金体,提及大哥上官鸿渐已在河西走廊布下三万人马,只待她一声令下便叩关大唐。
"公主,吐蕃使者已在西市暗渠等候。"飞燕掀帘而入,斗篷上还沾着城外湿寒的露水。她将一枚刻着牦牛图腾的铜符放在案上,铜绿斑驳处露出暗纹——那是当年文成公主和亲时留下的密道标记。
上官懦雅指尖划过信中"女帝"二字,墨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想起十六章梦境里沈珍珠的石榴红裙,那时的自己还困在情爱里,如今却要让这四方天下都臣服于裙下。"告诉国相,"她将密信凑向烛火,看字迹在火焰中蜷成灰烬,"河西军暂缓行动,先助吐蕃拿下回纥王庭。"
飞燕瞳孔骤缩:"可吐蕃赞普野心勃勃,若让他们吞并回纥......"
"所以才要借南渊之手制衡。"上官懦雅打断她,起身走到铺满四国舆图的墙壁前,指尖依次划过大唐的潼关、南渊的苍梧山、吐蕃的逻些城、回纥的牙帐,"李俶以为我要夺回南渊封地,却不知我要的是这整张棋盘。"
舆图上用朱笔圈出的西域商道突然被她用银簪划破,丝绸裂开的声响如同撕裂盟约。"大唐的富庶养着百万禁军,南渊的山地藏着十万死士,吐蕃的铁骑擅于奔袭,回纥的草场能牧养千军,"她转身时,月白披风扫过案上的鎏金香炉,香灰簌簌落在《女诫》竹简上,"若将这四国兵甲熔为一炉......"
飞燕望着她眼中燃起的野心之火,忽然想起幼时在南渊王宫,小公主曾用棋子排兵布阵,说要让天下人知道女子亦可执乾坤。那时的上官懦雅还会为折损的棋子落泪,如今却能轻描淡写地决定数万人生死。
"公主,李俶今日调了神策军去守潼关,"飞燕递过另一封探报,"他似乎察觉了河西的动静。"
上官懦雅接过探报的指尖顿了顿。她想起昨夜李俶揽着她腰肢时,掌心在她后腰暗纹处停留的片刻——那里藏着南渊密探的联络暗号。"他当然会察觉,"她将探报揉成纸团,扔进盛着苦艾茶的瓷盏,"毕竟是重生过一次的人。"
密道内的烛火忽明忽暗。吐蕃使者禄东赞跪在湿滑的青砖上,鼻尖萦绕着地下水的腥气。他看着眼前女子用汉地茶道煮酥油茶,银壶嘴流出的茶汤在黑陶碗中划出太极图案,忽然想起赞普说过的话:"遇上戴墨玉簪的南渊公主,须得把舌头绕三绕。"
"大唐的茶马互市该换个规矩了,"上官懦雅将茶碗推过去,碗底沉着半枚碎玉,"用回纥的草场换南渊的铁矿,再借大唐的丝路运兵,如何?"
禄东赞的手指触到碎玉的凉意,那是当年文成公主嫁妆里的合卺杯残片。"公主可知,赞普想要的是长安城的朱雀大街。"
"那就让他先拿下回纥的汗血宝马。"上官懦雅轻笑,墨玉簪子在鬓边晃动,"南渊的铁矿能铸十万把横刀,足够帮你们劈开回纥的王帐。至于大唐......"她话锋一转,指尖蘸着茶水在石桌上画出潼关地形图,"李俶把神策军调去了东线,西线的陇右道正空着。"
禄东赞猛地抬头,烛火映得他眼中精光四射。他想起在长安酒肆听到的传言,说广平王妃与夫君貌合神离,却不知这貌合神离之下,藏着吞并四国的野心。
与此同时,李俶正在书房临摹《璇玑图》。笔下的璇玑文字字双关,暗藏着陇右道布防图。他知道上官懦雅此刻正在密道与吐蕃人会面,就像知道她床底暗格里藏的不是密信,而是他当年写给沈珍珠的情诗。
"殿下,神策军已按您的吩咐,在陇右道设下空城计。"心腹侍卫将一封火漆信放在案上,信封上印着南渊王室的寒鸦图腾。李俶拆信的指尖微微发抖,信中内容与他推演的分毫不差——上官懦雅要用陇右道做饵,诱吐蕃与南渊火并。
"她这是要把本王也当成棋子。"他将信笺放在烛火上,看着"女帝"二字在火焰中化作灰烬,想起梦境里沈珍珠说的"爱恨同脉"。原来她不是不爱,只是把爱熬成了权谋的药引,用他的深情做垫脚石,去攀那九五之尊的高位。
更漏滴到第五声时,上官懦雅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卧房。她看见李俶对着一幅《江山万里图》枯坐,画卷上的黄河被他用朱砂笔圈出,像一道淌血的伤疤。"殿下还未安歇?"她卸去墨玉簪,乌发如瀑垂落,发梢还沾着密道里的水汽。
李俶没有回头,声音却带着穿透人心的疲惫:"在想你说的'夫妻义务',究竟是枕畔温存,还是......四国棋局里的一步杀招。"
上官懦雅走到他身后,指尖轻轻按在他眉心的褶皱上。那里有她上一世替他挡箭时留下的淡疤,此刻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殿下若觉得是杀招,"她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垂,"为何还要调走神策军,空出陇右道?"
李俶猛地转身,攥住她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像极了太液池底的寒玉。"因为本王知道,"他看着她眼中翻涌的野心,一字一句地说,"就算是飞蛾扑火,本王也甘为你这把燎原之火,做第一个引柴。"
上官懦雅的心脏骤然一紧。她想起梦境里沈珍珠说的"爱恨同脉",想起李俶重生两世仍不肯放手的痴缠。可她不能停,南渊的十万死士在等她号令,吐蕃的铁骑已踏上回纥的草场,而她的棋盘上,还差最后一颗关键的棋子——李俶手中的大唐兵权。
"殿下可知,"她抽出被他攥住的手,指尖划过他胸前的旧疤,"上一世沈珍珠油尽灯枯而死,是因为她信了'情比金坚';而这一世的上官懦雅要当女帝,"她抬眼看他,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冷漠,"是因为她只信——权比命重。"
窗外的寒鸦突然发出一声嘶鸣,惊破了王府的寂静。李俶看着她转身走向舆图的背影,月白披风在她身后曳出一道决绝的弧,忽然明白,他重生两世护住的,从来不是那个满心爱意的沈珍珠,而是这个野心勃勃、要将四国踩在脚下的上官懦雅。
而她的棋局,才刚刚开始。陇右道的空城计已经布下,吐蕃与南渊的战火即将点燃,下一步,她要让回纥的汗血宝马踏破大唐的边关,让这四方天下,都在她的棋盘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