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滴到第五声时，上官懦雅终于在李俶身侧沉沉睡去。他替她掖好被角，指尖划过她眉心时，触到那里异常的滚烫——她又在做那个冗长的梦了，一个连他重生两世都无法参透的迷局。
沈珍珠的意识在一片粼粼波光中睁开眼。她身着上一世初嫁时的石榴红裙，裙摆浸在太液池温热的泉水中，不远处的水榭里传来熟悉的琵琶声，正是李俶当年为她谱写的《珍珠吟》。可当她循声望去，却见池心月影里浮着另一个自己——上官懦雅斜倚在冰冷的玉石栏杆上，月白寝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发间那枚墨玉簪子折射出森然冷光。
"你又来了。"上官懦雅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放在唇边轻嗅，眼神却像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物，"这太液池的水，还温着你当年的痴梦？"
沈珍珠望着她眼中翻涌的冰雾，那是属于上官懦雅的冷漠铠甲。她知道这具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一个是沉溺过往的自己，一个是步步为营的棋子。"你在他枕边安睡，却让飞燕去西市接头吐蕃人，"她踏水而行，石榴裙裾在水面划出涟漪，"你就不怕他发现密信是假的？"
上官懦雅闻言轻笑，玉簪子从发间滑落，坠入池中惊起一圈涟漪。"他发现了又如何？"她俯身捞起簪子，簪头雕刻的寒鸦栩栩如生，"昨夜帐中，他明知我在算计，还不是一样......"
"住口！"沈珍珠猛地抬手，却只捞起一捧冰凉的池水。她看见上官懦雅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诮，那是对她懦弱的嘲讽。上一世她为李俶耗尽心血，换来的却是深宫寂寂，而这一世的"上官懦雅"，却用最凉薄的手段，将他牢牢困在身边。
梦境的光影开始扭曲。太液池的水渐渐结冰，海棠花瓣在寒风中化作灰烬，水榭里的琵琶声也变成了刺耳的断弦之音。上官懦雅的月白寝衣被染成血色，而沈珍珠的石榴红裙却褪去颜色，变得像一片苍白的月光。
"你以为他真的甘之如饴？"沈珍珠的声音在冰面上回荡，"你昨夜唤他'俶郎'时，可看见他眼底的痛楚？那不是情动，是想起了我——想起了那个为他挡箭，却被他亲手送入冷宫的沈珍珠！"
上官懦雅猛地攥紧手中的墨玉簪，簪尖刺破指尖，滴下的血珠在冰面上凝结成霜。"沈珍珠已经死了，"她逼近一步，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寒气，"死在他赐的那杯毒酒里，死在你自己的痴傻里！而我上官懦雅，只需要他的权势，不需要他的爱。"
记忆的碎片在梦境中纷飞。沈珍珠看见自己穿着嫁衣在太液池边等待，看见上官懦雅在书房里对着密信冷笑；看见李俶为她描眉时的温柔，也看见他昨夜在她身下闭上眼的隐忍。两个意识在虚实交错的光影中重叠，石榴红与月白纠缠成一团模糊的色彩。
"你骗不了自己。"沈珍珠的指尖触到上官懦雅的心口，那里跳动的频率与她记忆中李俶的心跳同频，"昨夜他吻你喉结时，你下意识地偏了头——那是我才有的习惯。你用我的身体承欢，用我的记忆算计，可你这里......"她加重了指尖的力道，"藏着连你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动摇。"
上官懦雅猛地推开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冰柱上。她看见沈珍珠眼中映出自己的模样，那双眼眸深处，竟有一丝不属于冷漠的水光。"住口！"她嘶吼出声，墨玉簪被她狠狠掷出，钉入远处的梧桐树干，"我没有动摇！我只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至于他......"
"至于他，你舍不得伤他。"沈珍珠走近她，石榴裙摆在冰面上拖出长长的痕迹，"你床底暗格里藏的不是密信，是他幼时写的歪诗；你夜夜喝的苦艾茶，其实是他当年为你治寒症寻的偏方。上官懦雅，你用冷漠做铠甲，却在不经意间，重复着沈珍珠的习惯。"
梦境突然剧烈震动。太液池的冰面裂开，露出底下流淌的温热泉水，梧桐树上的墨玉簪化作青烟，空气中弥漫起沈珍珠最爱的合欢花香。上官懦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方才还在李俶后背掐出红痕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她喃喃自语，眼中第一次露出慌乱，"我不是沈珍珠，我是上官懦雅......"
"你是沈珍珠，也是上官懦雅。"沈珍珠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指尖在冷热交替中相触，"上一世我因爱而死，这一世你因恨而生，可我们都忘了——爱恨本就是同一条血脉里流淌的东西。"
梦醒时分，上官懦雅猛地从床上坐起，额间布满冷汗。身侧的李俶被她惊醒，下意识地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覆上她依旧滚烫的眉心。"又做噩梦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指尖却温柔地替她理顺乱发。
上官懦雅僵在他怀里，脑海中回响着沈珍珠最后的话。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在梦境中与另一个"自己"相握的手，此刻正触到他心口那道旧疤——那是她上一世用命换来的印记，也是这一世她用来操控他的利器。
"殿下，"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昨夜......吐蕃使者可有动静？"
李俶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轻笑出声，将她抱得更紧。"夫人放心，"他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语气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缱绻，"本王已替你'安排'好了。"
上官懦雅闭上眼，感受着他怀中的温度，心中却一片混乱。梦境里太液池的冰水与温泉，沈珍珠的石榴红裙与她的月白寝衣，李俶眼中的痛楚与温柔......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交织，最终化作沈珍珠那句低语：
"爱恨本就是同一条血脉里流淌的东西。"
而此刻，在李俶温暖的怀抱里，她第一次发现，那层名为"上官懦雅"的冷漠铠甲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作者宝宝们 今天爆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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