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车里很安静。

朱晓峰靠在座椅上，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但意识已经比刚才清醒了不少。他偏过头，看到陆小雨正看着他。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她在笑，可眼泪还在往外渗。她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嘴里轻声说着：“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朱晓峰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这是第二次。第二次看到她这样哭。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但他觉得，她好像不是在哭，更像是在松一口气。那种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可以放下来的感觉。

陆小雨此刻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没了。那个最真诚喜欢自己的人回来了。那个可以让她撒小脾气的人，那个在她犯了错之后会一遍又一遍地跟她讲道理的人。虽然有点烦，但她很喜欢那种感觉。

她想起以前。那时候的她，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陆家大小姐，从小被宠到大，想要什么有什么，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脾气上来的时候，谁的面子都不给。圈子里的人提起她，要么是客客气气地绕道走，要么是背地里说她难伺候。她不在乎。她从小就是这样，家里人惯的，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没有任何大小姐做派。她可以素着脸，穿着睡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她可以因为一杯奶茶开心，因为一块鸡翅满足。她可以哭，可以笑，可以撒娇，可以认错。她不需要端着，不需要装。她就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子。一个在男朋友面前会哭会闹、会犯错会认错的女孩子。

她还记得，以前她做错了事，朱晓峰会不厌其烦地跟她讲道理。翻来覆去地讲，生怕她记不住。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但她从来没跟他说过“你别说了”。因为那种感觉很特别。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过。没有人会这么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不厌其烦地跟她说那些有的没的。以前在陆家，她犯了错，家里人要么替她摆平，要么由着她去。没有人会坐下来，认认真真地跟她分析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有时候她被他说烦了，就会调皮地跑进房间，抱出一个键盘放在地上，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一副“我错了我要跪键盘”的样子。

每次她这样，朱晓峰就会立刻停下来。不管他刚才说到哪里了，不管他有没有说完，他都会马上停下来。然后走过来，把键盘从她手里抢走，放到一边去。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无奈地叹一口气，说一句“你呀”。那个时候，他的眼神里有无奈，有心疼，有宠她，也有管着她。但从来没有伤害她的意思。更没有利益交换。就是单纯地想让她好。

那个人，回来了。

“小雨。”朱晓峰看着她，声音哑哑的，但语气很温柔，“你别哭了好吗？听话。嗯，我跟你说，你知道三轮车吗？就是那种三个轮子的车。以前我不会骑，好笨的。刚开始学的时候，一个加速，直接骑到别人地里去了。好多人来帮忙弄车。当时——”

“啊？”陆小雨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注意力已经被他拉过去了，“那你，没事吧？哪里摔疼没有？”

“嘿嘿。”朱晓峰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带着一点得意，“没事。当时冲进地里的时候，我直接从车上跳了出来。嘿嘿，厉害吧？”

“厉害什么。”陆小雨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的着急，“多危险啊。开车慢点，安全第一。你要是受伤了，我怎么办？”

朱晓峰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他又笑了。那种笑很轻，很自然，像是听到了一句很窝心的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抬手揉了揉鼻子，偏过头去，看着窗外一闪一闪的路灯。

陆小雨也笑了。她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嘴角弯着，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她抬起手，用手指把脸上残留的泪痕抹掉，然后轻轻地把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朱晓峰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有抽开。

两个人又聊了起来。说的都是些小事。三轮车，地里，小时候的事，以前的事。没有逻辑，没有顺序，东一句西一句。可两个人都说得很入迷。像是周围没有其他人，像是这辆车不存在，像是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

苏晴坐在驾驶座上，手握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但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后座的一切。

她的神情很淡，很静。可如果仔细看，能看到她的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点。她很久没有看到陆小雨这个样子了。在苏晴的记忆里，陆小雨一直是那个冷淡的、凌厉的、什么事都自己扛着的人。哭？她几乎没见过。而朱晓峰，也从来没有对她这样过。从来没有。

她真的，好羡慕。

如果当初那个周彦，有朱晓峰一半真诚，该有多好？周彦。那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过了一下，像是翻出了一件很久不穿的旧衣服，上面满是褶皱和灰尘。当初和他在一起，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加上自己恋爱脑，让自己完全属于了他。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爱。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他的一套话术。一套对谁都能说的话术。

如果当初和她在一起的是朱晓峰，她现在是不是会很开心？

她叹了口气。她虽然恋爱脑，但不是傻子。当初，哪怕没有周彦，她也不会和朱晓峰在一起。第一，不认识。第二，身份差距。她是苏家的大小姐。苏家在这个城市里虽然比不上陆家那种级别的豪门，可也是数得上号的。她从小也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吃穿用度，样样都是最好的。一个穷小子？一个没钱、没颜值、没特长的男人？

苏家大小姐，怎么可能去喜欢一个穷小子？如果不是因为陆小雨的存在，她甚至这辈子都不会看朱晓峰一眼。

而陆小雨，估计也是一样。陆家大小姐，从小宠到大，脾气上来谁都不认。如果不是那次意外，她和朱晓峰，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

想到这里，苏晴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朱晓峰和陆小雨还在聊。两个人聊得入迷。陆小雨的手搭在朱晓峰的手背上，朱晓峰的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抽开。两个人坐在后座，中间隔着半拳的距离，但那个距离越来越近。

小瑶坐在旁边，保持着看窗外的姿势。她的脸朝着车窗，一动不动的。苏晴从镜子里看到，小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泪水已经滴了下来，落在她的脸颊上，她却没有擦。没有察觉。

苏晴叹了口气。她知道，小瑶也陷进去了。这种感觉，她懂。那种，明明知道不可能，明明知道不该，可就是控制不住的感觉。越是压抑，越是反弹。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想，脑子里就越是全是那个人。

她再次回想起之前，酒吧里。那天晚上，朱晓峰喝醉了。他坐在那里，醉得不省人事，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话。那些话，是说给陆小雨的。不是花言巧语，不是套路话术。就是那种，很简单、很朴素、甚至有点笨拙的话。每一句都像是从心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他说他配不上她。他说他什么都没有。他说他怕拖累她。那种自卑，那种真诚，那种怕伤害对方又舍不得放手的样子。苏晴叹了口气。她也许就是那个时候陷进去的吧。

她好像，出不去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走，车窗外是安静的街道，远处的楼宇轮廓在夜色里起起伏伏。路好像变长了。怎么还没到？

“姐夫，姐夫。”

小瑶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打断了后座的对话。朱晓峰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小瑶。小瑶正对着他，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红红的。他眨了眨眼。哎？周围还有人吗？哦，忘了。小瑶，苏晴，也在车里。

“哎？你怎么哭了？”朱晓峰看到小瑶脸上的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在身上摸来摸去，“纸呢？纸呢？”

“我没事。”小瑶擦掉脸上的泪，声音有点哑，但她在笑，“我就是，太开心了。姐夫，你终于恢复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朱晓峰看着她，表情有点困惑，“我不是好好的吗？”

“姐夫。”小瑶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我问你一个问题好吗？一定要如实回答我。”

朱晓峰愣了一下。他偏头看了看陆小雨：“额，你怎么这么严肃做什么啊？小雨，你看？”

陆小雨没有阻拦。她只是看着小瑶，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知道，小瑶别看每天笑嘻嘻的，大大咧咧的，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可那次车祸，朱晓峰受伤失忆，成了小瑶心里永远解不开的心结。她一直没问，一直不敢问，一直把那个结藏在最底下。但现在，朱晓峰回来了。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明天他又会忘记，但此刻，她问得出来。

“让她问吧。”陆小雨说。

朱晓峰又看了一眼陆小雨，然后转回头，看着小瑶。

“姐夫，那次，车祸，你还记得吗？”

“啊？车祸？”朱晓峰皱了皱眉，“什么车祸？哦，你是说那个啊——”他的脸色突然变了。一种很明显的紧张从眼底升起来，他伸手抓住小瑶的肩膀，语气急促起来，“小瑶，你没受伤吧？哎？等等？话说，我们怎么在这？”

小瑶看着他抓住自己肩膀的那只手，看着他脸上那种紧张的神情。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她还在笑。

“姐夫，我是问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朱晓峰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很轻的、很自然的笑。他抬起手，揉着小瑶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慰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傻瓜。”他的声音很随意，带着一种兄长式的理所当然，“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都喊我姐夫了嘛。”

小瑶被他揉着头，没有躲。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的膝盖上。但她笑了。

“哎？是不是到了啊？”朱晓峰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众人一看，已经到小区了。车停稳，苏晴熄了火。小瑶先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等。陆小雨从另一侧下车，绕到朱晓峰这边，伸手扶他。

朱晓峰摆了摆手，推开车门，脚刚踩到地面，整个人就往下软。他的腿像两根煮烂的面条，完全使不上力。他一把扶住车门，才没有跪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了看陆小雨，表情里全是困惑。

“这……”他动了一下脚，还是没有力气，“我这是怎么了？”

陆小雨扶住他的胳膊，没说话。苏晴从驾驶座下来，绕到他另一边，也搭了一把手。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从车门口架了起来。小瑶跟在后面，关上车门，默默地拎起了后座上的包。

夜色很深。小区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四个人慢慢往单元门走的背影。朱晓峰的脚步歪歪扭扭的，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倒，被两个人架着才勉强稳住。他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像是在问今天发生了什么，又像是在抱怨腿怎么这么不听使唤。陆小雨偶尔应一句，声音很轻。苏晴没有说话。小瑶走在最后面，低着头，手里的包一下一下地晃着。

进了单元门，走廊里的灯亮起来。朱晓峰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在地面上摇摇晃晃。他忽然停了一下，偏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他的视线从陆小雨脸上移到苏晴脸上，又移到身后的小瑶脸上。他的表情里有一种模糊的、说不清的疑惑。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条还在发软的腿，嘟囔了一句。

“……今天到底喝了多少啊？”

没有人回答他。电梯门开了，四个人走了进去。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