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天快黑了，两人才发觉不对。

朱晓峰左手拎着四个袋子，右手牵着陆小雨，正从一家店里出来。陆小雨手里还捧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耳边的银色小猫发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街上的路灯已经全亮了，商铺的灯牌五颜六色地闪烁着，行人比下午多了不少。他们走了整整一下午，从商场这一头逛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绕回来。

朱晓峰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

“几点了？”他问。

陆小雨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黑了。她又按了一下，还是黑的。

“关机了。”她说。

朱晓峰也掏出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他下午出门的时候特意关了机。他咽了口唾沫，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然后开始疯狂震动。一条接一条的通知弹出来，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未接来电：小瑶（7个），苏晴（3个）。

未读信息：小瑶——二十多条。苏晴——五条。

他点开小瑶的对话框。满屏都是表情包，从愤怒的小猫到炸开的炸弹，从大哭的兔子到满地打滚的熊猫，一个比一个夸张。最后一条是文字：“姐夫！姐姐！你们去哪了！回电话！回信息！我要饿死了！！！”

他往下翻了翻苏晴的。第一条是下午五点发的：“多久回来？等不等你们吃饭？”第二条是六点：“小雨电话打不通，你那边呢？”第三条是六点半：“我们先回去了。”第四条是六点四十五：“看到回个电话。”第五条是一个问号，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朱晓峰有点尴尬。约会嘛。最忌讳的就是打扰。手机响个不停，旁边女朋友问“谁啊”，你怎么说？所以他就关了。干脆利落，一刀切。

他看了一眼陆小雨。陆小雨正拿着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也是一连串的通知。她低头看了一眼，撇了撇嘴，没说什么。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周围。

“该回去了。”她说。

“嗯。”

两人走回停车场。陆小雨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朱晓峰绕到副驾驶。车子发动，汇入夜色里的车流。

回到小区，上楼，推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苏晴坐在沙发上，腿上搁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慢慢敲着。小瑶坐在她旁边，抱着靠枕，下巴搁在抱枕上，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

门一开，小瑶整个人弹了起来。她趿拉着拖鞋冲过来，先瞪了朱晓峰一眼，那一眼又凶又委屈，像一只被关在门外一整天的小猫，然后一把拉住陆小雨的手腕，往主卧方向拖。

“姐！你进来！”

陆小雨有点理亏，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半推半就地跟着进了主卧。朱晓峰刚想跟进去，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苏晴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的。

“女生之间的事情，”她说，声音不轻不重，“你别掺和进来。”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也别偷听哦。”

说完，她收回手，转身跟着进了主卧。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朱晓峰站在门口，愣了两秒。不偷听？有点忍不住吧。

他退了两步，坐到餐桌旁边的椅子上。主卧里隐隐约约传出声音来。小瑶的嗓门最大，又气又急：“你欺负我！你是坏姐姐！我要给妈告状！你翘班跑路不带我！太欺负人了！”然后是苏晴的，语气淡淡的，但带着一种闺蜜间特有的质问：“是不是好闺蜜了？居然丢下她跑了？”然后是陆小雨的笑声。很轻，很短，像是被挠到了痒处，忍不住笑出了声。接着是求饶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朱晓峰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些声音，猜测陆小雨应该是被她们挠痒痒了。他管不着。也管不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今天下午的消费，他一项一项地加进去。

奶茶两杯……炸鸡翅一份……衬衫一件……针织开衫一件……深灰色休闲西装一件……毛衣一件……外套一件……围巾一条……发夹一个……电影票两张……停车费……矿泉水……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他盯着屏幕上最后跳出来的那个数字。

九千三百五。

就一下午。花了九千三百五。

买了什么？感觉也没买多少啊。就几件衣服，一条围巾，一个发夹，一些吃的喝的。怎么就这么多了？这要是按照他之前的余额，哪里买得起？他以前一个月工资才六千。不吃不喝，攒一个半月才够今天这一下午。

这还是路边的小吃，普通的商店，普通的商场。这要是陆小雨平时去的那种地方呢？那种他连门都不敢进的品牌店呢？他不敢想。

好恐怖的感觉。他以前不觉得自己穷。但现在，跟陆小雨在一起之后，他越来越觉得，逛街这东西，他不配。以后一定要想办法不逛街。这还不如去网吧待一天呢。网吧包天多少？三十。加一顿外卖，五十。一百块顶天了。家里有电脑了，其实在家里上网更省钱。等等，不能这么抠。还是得去网吧，得消费一点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这用的是公款。苟小凤说了，随便用，投资他的。但安全第一。苟小凤说不做账，但他还是得做一个。假账。不能太离谱。下个月的工资，得偷偷还进来一些。不能真把五百万当自己的钱花。

他退出计算器，打开租房软件。得赶紧找个房子了。天天睡折叠床，难受。换衣服都麻烦。每天在那个帘子后面，跟做贼似的。他翻了翻附近的房源。一室一厅……两室一厅……三室一厅……四室一厅……

等等。他不能只考虑自己。陆小雨一间，苏晴一间，小瑶一间，他一间。四间。

他翻到四室一厅的房源。四千五。五千二。六千。他算了算手里的余额，又算了算下个月的工资。租个四室的吧。大家住得舒服一点。

正看着，主卧的门开了。

小瑶从里面出来，笑嘻嘻的。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刚才那副要吃人的样子没了，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走路都带着一股轻快的劲儿。显然，陆小雨答应了她什么条件，才让她消气开心起来。

她往客厅方向走，一转头，看到了坐在餐桌旁边的朱晓峰。她的笑脸瞬间变了。嘴角一点一点往下垮，眼睛一点一点地蓄起水光。她吸了吸鼻子，嘴巴一瘪，委屈巴巴地走过去。

“姐夫。”她的声音颤颤的，“姐夫。”

朱晓峰急忙放下手机，抬起头：“啊？怎么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小瑶就一把抱住了他。

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两只手环住他的腰，抱得紧紧的。朱晓峰整个人僵住了。

嘶。

被女生抱住的那种感觉，一般人体会不到那种痛苦。尤其是一个漂亮女生，头发蹭着你的下巴，身体贴着你的身体，呼吸打在你的衣服上，带着一股洗发水的香味。他的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个，小瑶，你怎么了？”他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别哭啊。”

“姐夫。”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啊？”

“啊？没，没啊，怎么会呢？”

“那你和姐姐好几次出去玩，怎么都不带我？”

“额，这个，这个……”他咽了口唾沫，“下次，下次一定！”

“你骗我。”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骗你。”他赶紧说，“真的。再骗你，姐夫就是小狗，好不好？”

“不行。”小瑶摇了摇头，鼻尖红红的，“姐夫不是小狗。姐夫，要是再骗我，你就答应我一个要求，行不行？”

“好好好，答应你，答应你。”

“姐夫，真好！”

小瑶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种从委屈到开心的切换，快得让他反应不过来。她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猛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朱晓峰懵了。

他，能喊非礼吗？

“哎？姐夫，”小瑶忽然低头看了一眼他腰腹的方向，“那里什么东西这么硬啊？”

“啊？别碰！”

说迟了。小瑶的手已经摸了上去，隔着裤子，按在了那个硬邦邦的位置。根据手感，她瞬间想到了是什么。她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朵尖，猛地推开朱晓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瞪了他一眼，转身跑回了房间。

“砰。”门关上了。

朱晓峰坐在椅子上，张了张嘴，又闭上。这不能怪他啊。她抱上来的时候，身体的触感那么清晰，呼吸就在他脖子旁边，他一个正常男人，又不是木头。

主卧的门又开了。苏晴走出来，疑惑地看了一眼小瑶房间的方向：“小瑶怎么了？”

“没事。”朱晓峰连忙摇头。

苏晴走过来，经过餐桌旁边的时候，无意中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上面是租房软件的界面，一室一厅、两室一厅、三室一厅、四室一厅的房源列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你在找房子？”她问。

“嗯。”朱晓峰点头，“想换一个好点的。你们也不用挤一起了，一人一间。”

苏晴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操作了几下。朱晓峰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转账通知。三万块。从苏晴的账户转来的。

“啊？你这是？”

“房租啊。”苏晴把手机收起来，语气很自然，“在你这里待了这么久，又吃又喝的，总得给点房租吧。”

“啊？不，不用。”朱晓峰连忙摆手，“你和小雨住一起的，基本也没……”

“让你收着就收着。”苏晴打断他，然后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新手机。包装盒还没拆，黑色的，最新款。

朱晓峰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又抬头看她，连忙摆手：“这个，不能收。”

“你都给我买电脑了，我送你手机，这叫礼尚往来。”苏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还有，你都是经理了，还用碎屏手机。不怕被笑话啊？”

她说完，不等朱晓峰反驳，转身就走了。脚步声进了主卧，门关上了。

朱晓峰看着桌上的手机盒，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他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盒拿了起来。主要是，今天花得有点多，他总觉得有点不安心。而且他的手机屏幕确实碎了三条裂缝，凑合用了好几天，每次滑动屏幕都硌手。

果然。钱才是一个男人的底气。没钱，啥都不安心。

他把手机盒收好，又打开租房软件，继续翻着房源。这次他专门筛选四室的。窗外的夜色很深，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第二天。

朱晓峰开车把三人送到林氏楼下，然后回公司。上楼，推开门，走进空壳部门。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

总感觉哪里不一样。

明明还是昨天那些东西。桌子，椅子，电脑，白板，窗台上的绿萝。但好像……干净了？桌面被擦过，地板被拖过，窗户也被抹过。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柠檬味清洁剂的味道。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开机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几倍。他看了一眼主机——好像被重新装过？加了什么东西？

他还没想明白，门口传来脚步声。萧茹雪和萧茹意走了进来。

“晓峰哥哥，早。”萧茹雪笑了笑。

“早。”朱晓峰点头。

萧茹意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走到他旁边，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侧身让开。两个女孩从她身后走了进来。

两个年轻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干净整洁的衬衫和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一点学生气。两个人都是中等偏上的长相，一个戴着圆框眼镜，一个扎着低马尾，看起来老实又乖巧。

“晓峰哥哥，这是今天来实习的两个大学生。”萧茹雪介绍道，“李雪，张薇。”

两个女孩同时微微弯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崇拜：“晓峰哥哥好。”

朱晓峰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昨天新买的那件深灰色休闲西装，里面是那件深蓝色衬衫。他抬手摸了摸鼻子，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那是陆小雨送的那块。小瑶送的那块他也戴着了，在另一只手上。

两个大学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在她们眼里，这个坐在空荡荡部门里的经理，穿着一身看着就不便宜的衣服，戴着一块好表，手上还戴着另一块好表。两个漂亮双胞胎围着他转，张嘴就是“晓峰哥哥”。他一定是个很有钱的富二代吧？

“你们好。”朱晓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紧张。

萧茹雪在旁边报喜：“晓峰哥哥，昨天发的那条视频，在网上火了。”

“火了？”朱晓峰眨了眨眼。

萧茹意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视频的播放界面。点赞……评论……转发……数字不停地往上跳。朱晓峰盯着那个数字，挠了挠头。真的假的？他退出界面又点进去，刷新了一下。数字还在涨。

“是不是……买流量了？买水军了？”他问。

萧茹雪和萧茹意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晓峰哥哥，你觉得我们会做那种事吗？”萧茹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