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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大楼。总监办公室。

陆小雨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手机屏幕上朱晓峰发来的那条消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给她买衣服？

从小到大，买衣服这种事，什么时候是她自己来的？都是一句话，有人定制好了送过来，或者长辈直接安排。她的衣柜里，每一件衣服都是别人量好尺寸、选好款式、送到面前。她只需要穿就行了。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落在窗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以前，没谈恋爱之前，准确地说，是没跟朱晓峰在一起之前，她是什么样的？

她想起来了。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未来的婚姻，一定是家里安排好的。门当户对，利益交换，两家人坐下来谈一谈，日子定了，人见了，婚事就成了。她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所以她潜意识里一直在反抗。用各种方式反抗。

飙车。她和小瑶在京城的环路上，把车开到过两百八。发动机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头发乱七八糟。那时候她觉得，速度越快，离那个被安排好的未来就越远。

喝酒。酒吧、KTV、私人会所，她什么地方没去过。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旁边有人在唱，有人在笑，有人在闹。她坐在人群中间，手里握着杯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好像酒精能把那些烦人的事都冲走。

打架。她跟人动过手。有一次在酒吧，一个富二代喝多了，凑过来动手动脚。她二话没说，抄起桌上的酒瓶就砸了过去。玻璃碴子碎了一地，那个男的捂着头嚎，她站在那儿，手还在抖，但嘴角是翘着的。后来是秦霄帮她摆平的。再后来，圈子里的人就知道，陆家大小姐，不好惹。

有钱。她从来不缺钱。想买什么买什么。但她从来不逛街。买衣服？一个电话，品牌方把当季新款送到家里，她坐在沙发上，随手翻一翻，指两件，剩下的退回去。吃饭？私人厨师做好了端上来。玩乐？有人安排，有人接送，有人买单。

她从来没有跟谁“逛街”过。像普通人那样，一家店一家店地走，一件一件地挑，一杯奶茶一块鸡翅地吃。她没有过。

所以现在，朱晓峰让她帮他买衣服。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朱晓峰这段时间，怎么感觉有点黏人了？以前他从来不主动提这种要求。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还是想维护好关系？还是……恢复记忆了？

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恢复记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如果真的恢复了，他不会是这种反应。

不过，自己身为女朋友，好像是没有给他买过衣服吧？

她想了想。是叫苏晴和小瑶一起去？还是自己一个人去？

她眨眨眼。算了。还是自己一个人去吧。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现在有空吗？我们现在去？”

空壳部门。

朱晓峰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英雄联盟的匹配界面。游戏刚进去，他选了英雄，正在往线上走。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

看到陆小雨的消息，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游戏都不管了，直接ALT+F4强退。他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好，我去接你！”

然后抬头，对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说了句：“我出去一趟，有事打我电话。”

萧茹雪和萧茹意同时抬起头。还没等她们说什么，朱晓峰已经抓起外套冲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两姐妹对视了一眼。

萧茹雪放下手里的鼠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林氏大楼。陆小雨站起来，拿起包，准备出门。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多。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拉开门，探头往苏晴和小瑶的工位方向看了一眼。

苏晴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屏幕亮着，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小瑶也在，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着眉头，看起来在忙什么文件。

嗯，放心。

陆小雨收回视线，拎着包往电梯方向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等了一会，朱晓峰的车就到了。

陆小雨从大楼里出来，看到那辆白色捷达停在路边。朱晓峰坐在驾驶座上，正探着头往大楼方向看。看到她出来，连忙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把门拉开。

陆小雨走过去，坐进副驾驶。朱晓峰关上门，绕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去哪？”他问。

陆小雨张了张嘴。去哪？

两人对视了一眼。

朱晓峰以前是个宅男，除了上班就是在家打游戏，商场一年去不了两次。陆小雨以前是个大小姐，逛街这种事，从来都是别人把东西送到她面前，她没有“逛街”这个概念。

车里安静了几秒。

“……随便找个商场吧。”陆小雨说。

“行。”

朱晓峰打开导航，搜了个离得最近的商场，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到了商场，两人下了车。朱晓峰锁好车门，站在商场门口，仰头看了看那栋楼，又看了看陆小雨。

“走吧。”陆小雨拎着包，迈步往里走。

朱晓峰跟在后面。

商场里人不算多，午后的阳光从穹顶玻璃透下来，照得整个中庭亮堂堂的。两个人走在一起，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陆小雨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偏头看了一眼店里的大幅海报，上面画着一杯草莓奶昔，粉色的，顶着一团奶油，旁边还插着一块巧克力。

朱晓峰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想喝？”

陆小雨没说话，但她的脚步已经停下来了。

朱晓峰走过去，站在点单台前面，回头看她的方向，用眼神问她要什么。陆小雨走过来，指着海报上的草莓奶昔。朱晓峰点了点头，对着店员说：“一杯草莓奶昔，一杯柠檬茶。”

两杯饮料很快做好了。朱晓峰把草莓奶昔递给她，自己拿着柠檬茶。陆小雨接过奶昔，喝了一口。然后她的表情微微变了，甜的。但是还行。她又喝了一口。

继续走。

路过一家小吃店的时候，陆小雨又停下了。这次她看的是橱窗里的炸鸡翅。朱晓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说，直接走进去买了一份。用纸袋装着，递给她。陆小雨接过纸袋，拿出一块鸡翅，咬了一口。然后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把纸袋往他那边递了递，示意他也吃。朱晓峰拿了一块，两个人边走边吃。

接下来是衣服店。

这才是正事。

两人进了第一家店。陆小雨走在前面，手指从一排衣架上划过去，速度不快不慢。朱晓峰跟在她身后，目光在那些衣服上扫来扫去。他看不懂。他以前买衣服都是去超市，拿一件差不多的，试一下，合适就买。这种店里的衣服，每一件都挂着吊牌，每一件都比他衣柜里最贵的还贵。

陆小雨停下来，拿起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走了两步，又拿起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看了看领口，又挂回去了。

朱晓峰跟在她后面，不敢说话。

进了第二家店。陆小雨挑了几件，递给他：“去试试。”

朱晓峰接过来，走进试衣间。他套上一件衬衫，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变了个人。有点精神了，有点人样了。他推开试衣间的门走出来。

陆小雨站在外面，手撑着下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领口大了。换一件。”

朱晓峰又回去换了一件。出来。陆小雨皱了皱眉：“颜色不太对。你皮肤偏暖，这个颜色太冷了。”

朱晓峰完全听不懂。但他点了点头，回去换了第三件。这次是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面料摸上去很舒服。他穿出来的时候，陆小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

“还行。”

朱晓峰松了口气。

就这样，一家店一家店逛过去。陆小雨挑，朱晓峰试。偶尔她说“可以”，偶尔说“不行”，偶尔沉默着看了两秒然后摇头。朱晓峰从最开始的手足无措，慢慢变得适应了。试衣间的门进进出出，衣服越试越多，最后手里拎了三个袋子。

路过电影院的时候，朱晓峰停了下来。

“要不……看个电影？”他试探着问。

陆小雨看了他一眼。上次看电影的经历，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个文艺片，节奏很慢，他睡着了。她当时挺不高兴的。

“你选。”她说。

朱晓峰想了想，点了点头。他走到售票处，抬头看排片表。手指从上往下一行一行滑过去，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熊出没大电影。

他买了票。两张。

陆小雨看到票根上的名字，愣了一下。然后她没说什么，跟着他走进了放映厅。

电影很搞笑。光头强又笨又好笑，两只熊在屏幕上上蹿下跳，笑点一个接一个。放映厅里坐了不少小孩，笑声一波一波的。陆小雨一开始只是嘴角微微翘着，后来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但朱晓峰听到了。

他的手慢慢伸过去，碰到了她的手。然后握住了。陆小雨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扣在了他的指缝里。她没有转头看他，眼睛还盯着屏幕，但手没有松开。

电影结束了。两人从放映厅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商场里的灯全部亮了起来，中庭挂着的装饰灯串一闪一闪的。

朱晓峰拎着袋子，另一只手牵着陆小雨。陆小雨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奶昔，另一只手被他握着。两个人继续逛，又进了几家店。陆小雨给他挑了一件毛衣，一件外套，又给自己看了一条围巾。朱晓峰在旁边的饰品店里，给她挑了一个很小的发夹，是一只银色的小猫。陆小雨接过去，看了看，然后别在了自己耳边的头发上。

忘记了时间。

林氏大楼。

六点多了。

苏晴抬起头，揉了揉脖子。她手头的方案已经改完了，屏幕上的文档光标还在闪。她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七分。又看了一眼陆小雨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她皱了皱眉，站起来，走到陆小雨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空的。办公桌上收拾得整整齐齐，电脑黑着屏，椅子推在桌子下面。包不在。人不在。

苏晴退出来，走到小瑶的工位旁边。小瑶正对着一堆文件发愁，眉头拧成一团，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

“小雨呢？”苏晴问。

小瑶抬起头，一脸茫然：“不知道啊。今天下午不知道怎么回事，工作内容突然加了一倍，我现在都还没忙完呢。”她看了一眼那堆文件，苦着脸，“苏晴姐，你帮我看看呗，我一个人真弄不完。”

苏晴叹了口气，拉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帮她一起处理。两个人对着屏幕敲敲打打，时间过得很快。等最后一份文件处理完，苏晴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五了。

她皱了皱眉。小雨还没喊他们下班？其他员工很多都已经走了，只剩几个加班的还在工位上埋头干活。

苏晴拿出手机，给陆小雨打了个电话。嘟——嘟——嘟——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又给朱晓峰打了一个。嘟——嘟——嘟——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苏晴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明白了。

这两人，又跑到一起去了。而且，把她们两个忘得一干二净。

“怎么了？”小瑶凑过来问。

苏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小雨下午就出去了，没回来。你姐夫也关机了。”

小瑶愣了两秒。然后她的腮帮子鼓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坏姐姐！”她拍了一下桌子，“自己跑出去玩也就算了，还给我加工作量！太过分了！”

苏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亮着，远处的广告牌一闪一闪的。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算了，”她站起来，收拾东西，“我们自己回去。”

小瑶还在气鼓鼓地嘟囔着什么，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倒是没停。她把文件往抽屉里一塞，拎起包，跟苏晴一起往电梯走。经过陆小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又瞪了那扇门一眼。

电梯来了。两人走进去。门关上。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照着那些没人坐的椅子，和那些已经黑了的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