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回到家，气氛不对。

朱晓峰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小雨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动作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但她的背影绷得很直，从头到脚一条线，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苏晴跟在她后面，羊绒大衣挂在衣架上，手指理了理袖口，目光在朱晓峰脸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嘴角那点弧度不冷不热，让人看不透。小瑶最后一个进来，白色羽绒服的拉链“哗”地一声拉到底，换鞋的时候鞋子磕在鞋柜上，闷闷地响了一声。她没看朱晓峰，光着脚啪嗒啪嗒走进客厅，往沙发上一坐，抱起靠枕，下巴搁在上面，腮帮子还鼓着。

朱晓峰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慢了一拍。

完了，三个人都生气了。

他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网咖的事，他确实没什么好解释的。打了一下午游戏，跟两个双胞胎美女，还撒谎说人家是“路人”。可他现在又不能说实话，总不能说“那两人是轩辕凌风之前拿来跟我做交易的我没要”。这话说出来更乱。

算了，先做饭。

他换了拖鞋就往厨房走，袖子往上撸，刚摸到冰箱门，一只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小雨站在他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她没看他，只是把冰箱门重新推上，声音平得像一张白纸。

“你歇着。我来做。”

“没事没事，我来就行——”

“你今天打游戏累到了。”小雨转过头来，终于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该好好休息。”

朱晓峰张了张嘴。这话听着是关心，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刺。累到了。打游戏累到了。她说得平静，语气里没有起伏，可越是平静，越让他后背发紧。

“那……那我帮你打下手——”

“不用。”

两个字。干脆利落，像关门。

朱晓峰被堵在厨房门口，讪讪地退了两步，转身往客厅走。刚走到沙发边上，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晓峰哥哥。”

朱晓峰浑身一抖。

他猛地转身。苏晴站在他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光。她仰着脸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给他一个人听的。

“你能不能正常点？”朱晓峰压着嗓子，飞快地瞥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小雨背对着他们，正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啧啧。”苏晴歪了歪头，“别人喊你晓峰哥哥，你答应的那么开心。我喊，你就觉得我不正常？”

“别闹了。”朱晓峰往后退了半步，压低声音，“哎，你们啥时候来网咖的啊？都不给我打个电话。”

“我们去你公司接你下班，公司没人。一打听，你一天都没去上班。”苏晴往前迈了半步，把那半步的距离又补回来，“我们就来网咖找你了啊。谁知一来，就听到，晓峰哥哥~”

她最后三个字拖着尾音，又软又甜，跟萧茹雪喊的一模一样。朱晓峰的耳朵尖一下就红了。

“你别闹了。”他抬手揉了一下耳朵，忽然反应过来，“哎？等等，你们怎么知道我在网咖的？”

苏晴眨眨眼，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你猜。”

“我不猜。”

“没意思。”苏晴撇了撇嘴，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看了他一眼，“你啥情况？小雨可说你以前是工作狂，一天假都舍不得请的人。今天怎么没上班，跑去上网了？”她顿了顿，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哦，是不是有双胞胎姐妹陪着啊？”

“说什么呢？”朱晓峰急了，声音拔了一截，又赶紧压下来，“她们真的只是在网吧遇到的。没上班还不是因为小瑶她——”

话到一半，他猛地停住了。

苏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来：“小瑶她？小瑶怎么了？”

“没什么。”朱晓峰连忙摆手，“啥也没有。”

“你——”

“吃饭了。”

小雨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不高不低，刚好打断他们。

饭桌上，气氛比刚才好了一点，但没好太多。

小雨做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朱晓峰坐在老位置，左边是小雨，右边是小瑶，苏晴坐在对面。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低头扒饭，不敢抬头。

小瑶吃饭的方式很特别。她每一口都塞得很大，筷子往嘴里送的时候动作很快，但眼睛一直盯着朱晓峰。咀嚼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生气的仓鼠。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眼睛还盯着他。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眼睛还是盯着他。朱晓峰被看得后背发麻，感觉自己像一块挂在钩子上的肉。

他实在受不了了，放下筷子，转头看她：“小瑶，你怎么了？”

“哼。”

小瑶偏过头去，后脑勺对着他，筷子在碗里戳了一下，戳得碗底“叮”地响了一声。

朱晓峰无奈，只能转向另一边：“小雨，小瑶她怎么了？”

小雨正在喝汤。她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很平，表情很淡，可嘴角那点弧度让他觉得不太对劲。

“晓峰哥哥，”她轻声开口，“我做的饭菜好吃吗？”

朱晓峰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左边是小雨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右边是小瑶那个气鼓鼓的后脑勺，对面是苏晴撑着下巴看好戏的表情。三个人，三个方向，把他围在中间。

“啊！你们别搞我了啊！”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双手合十，“我错了，好好吃饭行不？”

“噗嗤——”

小瑶第一个没忍住。她本来还绷着脸，听到他这句话，嘴角先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出了声。苏晴也笑了，靠着椅背，一只手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小雨没笑出声，但她低下头去，端起碗假装喝汤，朱晓峰看到她耳尖微微红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弯了不止一点。

朱晓峰看着三个人，愣了一下，也笑了。

笑了就好。笑了代表，没那么生气了。

第二天，一切恢复正常。

朱晓峰照常起床做早饭，小米粥、煎蛋、凉拌黄瓜。三个人照常吃，小瑶照常抢着喝最后一口粥，苏晴照常把碗筷收进水槽，小雨照常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程。出门的时候，小雨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看了他一眼。

“你开。”

“啊？我开？”

“你开。”

朱晓峰拿钥匙的手有点抖。上次他开，是蜗牛速度，被小瑶笑了好久。这次他坐进驾驶座，调座椅、后视镜、系安全带，深吸一口气，点火，挂挡，松手刹。车动了，没熄火。他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汇入早高峰。

小雨坐在副驾驶，目视前方，没说话。后排，小瑶靠着窗，戴着耳机，苏晴在看手机。车里安安静静的，跟昨天回来时完全不一样。

到了林氏楼下，小瑶下车前拍了拍朱晓峰的椅背：“姐夫，今天开得比上次好。”

“真的？”

“嗯，至少没闯红灯。”

朱晓峰：“……”

小瑶笑着跳下车，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苏晴经过副驾驶窗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弯下腰，对着半开的车窗轻声说了一句：“晓峰哥哥，今天加油哦。”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跟在小雨后面，步子轻快。

朱晓峰坐在驾驶座上，耳朵又红了。

城郊，私人会所。

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桌上的红酒瓶已经空了两个，果盘里的水果没人动。轩辕凌风靠在沙发上，黑色羊绒衫的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第三杯酒，轻轻晃着。秦霄坐在他对面，深蓝色丝质衬衫的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面前的啤酒瓶已经见了底。

“秦霄。”轩辕凌风放下酒杯，看着他，“我想把苟小凤拉进来。”

秦霄正闭着眼靠在沙发上，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睁开眼，偏头看轩辕凌风，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脏东西。

“苟小凤？”

“嗯。”

“那个收男宠的？”秦霄的语气里全是嫌弃，“你找她干什么？”

“你听我说完。”轩辕凌风把酒杯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她对我们没有威胁。更重要的是，她想收朱晓峰当男宠，她的目标是什么？”

秦霄没说话，但眼神动了一下。

“她想收朱晓峰当男宠，就得让朱晓峰跟陆小雨分开。这跟我们现在的目标是一致的。”轩辕凌风摊了摊手，语气不急不慢，像在做一道很简单的算术，“所以，我们可以合作。”

秦霄沉默了几秒。

苟小凤。那个逆行收男宠的女人，圈子里谁提起她不是摇头。养女仆收女奴是常规，偏她要养男人。圈内人表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都当笑话看。秦霄跟她从小认识，小时候一起在京城大院里玩过，后来各自长大，圈子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他看不上她那套做派，但要说威胁，还真谈不上。

“你去联系。”秦霄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语气很淡，“我不去。”

轩辕凌风耸了耸肩，脸上带着一种得体的、绅士般的微笑。他拿起手机，翻到苟小凤的联系方式，没有立刻拨出去，而是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该怎么说。他是轩辕家的人，做事讲究规矩，讲究体面。哪怕对方是苟小凤，他也不会失礼。

“好。我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拨出了电话。

“小凤姐，好久不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轩辕？稀客啊。”

“有个合作想跟你谈。”轩辕凌风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关于朱晓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很轻，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兴趣。

“哦？”

“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小凤姐。”轩辕凌风看着窗外，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你想收他，我想让他们分开。我们合作，各取所需。”

苟小凤没有立刻回答。轩辕凌风能听到电话那头有男宠在小声说着什么，被苟小凤一个气音赶走了。

“有点意思。”她的声音终于传来，比刚才清醒了一些，“说来听听。”

轩辕凌风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过身，看了秦霄一眼。秦霄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一副“别烦我”的表情。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朱晓峰做大做强。”轩辕凌风对着电话说，语气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他现在是个穷小子，什么都没有，所以看起来干干净净。可男人这种东西，小凤姐，你比我清楚。”

他顿了一下。

“男人最懂男人。有钱就变坏，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等他有了钱，有了地位，你觉得他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他会变。他会跟圈子里那些人一样。到那时候，陆小雨自己就会离开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这一次，苟小凤笑得更长了，笑声里有一种欣赏的意味。

“轩辕，你还是那么会说话。”她顿了顿，“行。入伙。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慢慢来。”

“那你安排。我这边随时可以。”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阳光照在他脸上，照不出什么表情。他把手机收进裤兜，拿起桌上的酒杯，把最后一口红酒喝完。

秦霄从洗手间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看了他一眼：“谈好了？”

“谈好了。”

“她怎么说？”

“入伙。”轩辕凌风拿起外套，“她的想法跟我们一样。男人有钱就变坏，她要的是那个‘坏’了的朱晓峰。我们要的是朱晓峰跟陆小雨分开。不管他最后变成什么样，只要他变了，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秦霄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经过轩辕凌风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让他有钱。”秦霄的语气不咸不淡，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多很多钱。看他能撑多久。”

轩辕凌风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没说话。他把酒杯放回桌上，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开始翻找一个人名。要让朱晓峰有钱，不能太刻意，不能太随意。最好的方式，是让他自己挣。

他把手机收起来，穿上外套，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