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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各自洗漱。

朱晓峰拉好帘子，坐在折叠床上刷了会儿手机。隔壁次卧里，小瑶的声音渐渐消了下去；主卧那边，苏晴和小雨似乎也安静了。整间屋子慢慢沉入夜晚的呼吸里。

他正准备躺下，帘子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朱晓峰。”

是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谁。

他掀开帘子一角，小雨站在客厅和玄关的交接处，穿着一件薄薄的灰色开衫，头发散着，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玄关那盏小夜灯亮着，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边。

“出去走走？”她说。

朱晓峰愣了一下，点头，披了件外套就跟出去了。

小区里很安静。

路灯隔着树冠投下斑驳的光，柏油路面上有落叶的影子。晚风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走在小雨右侧，落后她半步。

两个人沿着小区的步道慢慢走。谁都没开口。远处有一盏路灯下面，两只野猫在翻垃圾桶，听到脚步声，一溜烟跑了。

走了一会儿，小雨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把手里那个东西递给他。

朱晓峰低头一看，是个深蓝色的小盒子，绒面，边角压着银线，很精致。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来。

“这是……”

“拿着。”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盒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那个笑容很大，很真，像是过年收到压岁钱的小孩。

小雨看着他这副样子，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没有。”朱晓峰捏着盒子，耳根有点红，“就是……从小到大，还没有女孩子送过我礼物。”

小雨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移开视线，看向路边那排冬青。

“打开看看。”

朱晓峰小心地把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表。银白色的金属表盘，黑色鳄鱼皮表带，指针在路灯下反出一线冷光。表盘上有一行他不认识的小字，但光是拿在手里的重量和那种冰凉细腻的触感，他就知道——

这东西，一定很贵。

他的笑容僵住了。

“这个……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他连忙把盒子合上，往小雨手里塞。

小雨没有接。她低头看了一眼盒子，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里面是表？我没打开过。”

朱晓峰停住了动作。

“……你没打开过？”

“嗯。”小雨把盒子推回去，指尖碰到他的手，很凉，“别人给我的。让我转交给你。我没看过里面是什么。”

朱晓峰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忽然觉得它变得有些烫手。

“那……那也不能——”

“拿着。”小雨的声音不高，却不容拒绝。她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朱晓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步子不快，但也没有等他的意思。他攥着盒子，犹豫了两秒，快步跟上去。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

朱晓峰把盒子揣在口袋里，手指隔着布料摩挲着盒子的棱角。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小雨走在他前面半步，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他忽然觉得，她今晚好像不太一样。从京城回来之后，她就一直有点不太一样。

“你是不是很怕我？”

小雨突然开口，没有看他。

朱晓峰一愣：“啊？怎么可能。”

小雨偏过头来，瞥了他一眼，嘴角撇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嘲讽：“果然还是怕。”

“我真没有——”

“那为什么我说什么你都说好？为什么每次问你什么都只说‘都好’？为什么你从来不主动跟我说一件事？”

她的语气很平，可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不知该怎么回答的地方。朱晓峰张了张嘴，哑住了。

小雨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到底是失忆带来的改变，还是身份曝光带来的改变……”

朱晓峰沉默着跟在她身后。他不知道答案。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搞清楚。

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小雨。”

“嗯？”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小雨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是说，”朱晓峰挠了挠头，组织着语言，“你看，我没钱，没本事，也没什么颜值，也没什么背景。你有什么理由……喜欢我？这种事，小说里才有的情节吧？怎么会发生在现实里？”

小雨没有说话。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久，她才开口。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有一次跟人去喝酒。中途被人下了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带到了一片小树林。”

朱晓峰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时候天已经黑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喊不出来，也跑不动，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那些人围着我笑。”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朱晓峰听得攥紧了拳头。

“然后你出来了。”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穿着件旧外套，看起来傻乎乎的。那些人让你滚，你没滚。他们打你，你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一直喊‘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他们走了，你才真的报了警。然后你就蹲在那里，一句话没说，把你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你一直在那儿等，等警报器响了，你才走。”

小雨停了一下。

“后来我让人往你卡里转了一百万。结果你去报警了。”

她笑了一声。

那是朱晓峰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礼貌的、疏离的、敷衍的笑，是那种从眼睛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怀念的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眉眼弯起来，像是冬天的冰面底下终于透出了一线活水。

朱晓峰看呆了。

他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忘了走路，忘了呼吸，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笑起来，原来这么好看。

小雨笑了一会儿，收敛了。她偏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朱晓峰。”

“啊？”

“如果时间重来，你还会来救我吗？还会面对一百万不动心吗？”

朱晓峰几乎没有犹豫。

“肯定会。”他说，声音很笃定，“无论你遇到什么危险，只要我在，我就一定会救你。”

小雨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讨好，没有算计，没有犹豫。有的是一种很干净的、很直接的、让她觉得陌生的东西。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朱晓峰跟在后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还碰着那个小盒子。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觉得，刚才那个笑，是真的。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走，两个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

走了很远，小雨才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几乎被风带走了。

“……还是那么傻。”

朱晓峰没听清：“嗯？”

“没什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