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下班时间，朱晓峰提前到了林氏楼下。

他坐在驾驶座上，开着暖气，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五点半刚过，大楼的玻璃门里涌出一波人。他一眼就看到了小雨——走在最前面，风衣的带子系得一丝不苟，步子不紧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苏晴和小瑶跟在后面，小瑶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苏晴偶尔应一句。

朱晓峰连忙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副驾驶的门。

小雨走到车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拉开的车门，没说话，径直绕过他，拉开了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朱晓峰站在副驾驶门边，愣了一下。

小瑶从后面走过来，经过他身边，嘴里嘟囔了一句：“姐夫，你都没给我开过车门。”

声音不大，但车里车外都听得见。

朱晓峰张了张嘴，干笑一声，默默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苏晴从另一侧上了后座，坐在小瑶旁边。

车门关好，车厢里安静下来。

小雨发动车子，汇入车流。朱晓峰坐在副驾驶，余光看着她的侧脸。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说想你了？

他们之间，好像还没到那种可以随口说“想你了”的地步。

他偷偷看了一眼小雨，她的目光平视前方，表情淡淡的，手指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泛白。她在想什么？他不知道。

小雨在想京城的事。

这次回去，耳朵里灌满了关于他的闲话。圈子里的夫人太太们，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难听——“陆小雨这种高冷风批女神，居然也落入凡尘找了个穷小子？”“估计就是玩玩吧，跟苟小凤有什么区别？”“听说那男的什么都不懂，连圈子里最基本的规矩都不知道，带出去不嫌丢人吗？”

这些话没有当着她的面说，可她的手下、她的助理、她留在京城的人，哪个不是人精？谁不会把消息递到她耳朵里？

以前她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跟她没关系。

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烦躁。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那些人说了他，还是因为那些人说的……可能是真的。

她想着想着，入了神。

前方人行道，红灯。

她没注意到。

“小心！”

朱晓峰的声音猛地炸开。小雨回过神来，车前已经冲上了斑马线，横向一辆白色小车正快速驶来，车头灯越来越近——

她猛地一脚油门。

车子骤然加速，像一支箭射了出去。横向小车的喇叭声尖厉地响起，几乎贴着他们的车尾掠过。

呼——

朱晓峰重重靠回椅背，后背一层冷汗。他扭头看向小雨，声音都变了：“你……你没事吧？”

小雨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不悦：“你在怕什么？不相信我的技术？”

“啊？不，不是！”朱晓峰连忙摆手，“我相信，可是你刚刚闯红灯了啊！太危险了！”

“危险？”小雨的目光从后视镜移开，嘴角似乎扯了一下，“哪里危险？你看她们怕吗？”

朱晓峰一愣。她们？

他回头看去。后排，苏晴靠着车窗，一只手撑着下巴，神情淡然，目光看着窗外。小瑶翘着二郎腿，正低头玩手机，连头都没抬一下。安全带系得整整齐齐，两个人的身体连晃都没晃一下。

仿佛刚才那一幕，根本就没发生过。

看到朱晓峰的眼神，小瑶抬起头来，笑嘻嘻的：“姐夫，不要慌了，我姐当年可是车神，闯红灯都是小问题了！”

朱晓峰尴尬地点点头，把头转回去，坐好。

车子驶入小区。小雨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拔钥匙，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们先上去。”

朱晓峰“哦”了一声，推门下车。苏晴和小瑶也下了车，三个人往单元门走。小雨调转车头，往地下车库的方向开去。

电梯门开了。朱晓峰、苏晴、小瑶三个人走进去。小瑶按了楼层，电梯门缓缓合上。

而在地下车库，小雨停好车，拎着包，走进电梯间，按下了上行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秦霄站在里面。他旁边还站着个年轻女人——秘书模样的打扮，衬衫、短裙、高跟，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秦霄的手正搭在那个女人的腰上，低头说着什么。

看到小雨，秦霄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挤出一个笑：“小雨，这么巧。”

他转头对那个女人低声说：“你先走楼梯。”

女人没吭声，低着头快步从电梯里出来，高跟鞋哒哒哒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霄侧身让出位置，伸手按住了电梯门，示意小雨进去。

小雨走进去，站在电梯另一侧，目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

电梯门合上，开始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电梯运行的嗡鸣声。

“小雨，”秦霄先开口了，语气轻松，“一会儿去我那里吃饭？我的私人大厨我带过来了，做的饭菜，能有京城的味道。”

“算了，没心情。”

秦霄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小雨，从小到大，我对你的心意，你该明白的。”

“我说了，我一直拿你当哥的。”小雨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像一堵墙，“还有，你怎么又变得煽情了？”

秦霄沉默了两秒，换了个话题：“这次回京城了一趟，你都没理我。怎么了？”

小雨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却让秦霄觉得后背发凉。

“那三姐妹的事，你不觉得过分了吗？”

秦霄的表情僵住。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袖口，像是在掩饰什么：“三姐妹？嗯……我就是玩玩而已，没当真的。”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小雨，我的心里，永远只有你一个人。”

“玩玩？”小雨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咬得很清楚，“把人玩死了？把人玩到了夜总会？”

秦霄的脸色变了变，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措辞：“吴秋茹的事情就是意外。吴双茹她们两个的事情是轩辕凌风弄的，跟我没关系。”

小雨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电梯里的灯照在她脸上，照不出什么情绪。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沉。

“秦霄，我知道，我吃着圈子的福利，没有资格去破坏规矩。”

她顿了一下。

“可是，我也是女人。”

我也是女人。

五个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里。秦霄愣住了。他看着小雨的侧脸，那张从来都冷淡疏离的脸，此刻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他说不上来。

女人和女人……能混为一谈吗？他在心里问自己，却回答不上来。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个方向：“我知道了。那朱晓峰呢？”

小雨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就会对你一心一意吗？”秦霄的声音变得缓了，像一条慢慢缠上来的蛇，“世界上男人都是一个样的。”

“他不一样。”

“一样的。”秦霄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一样的只是地位。之所以不一样，就是因为他穷。他没本事。”

“穷？”小雨终于转过身来，面对他，眉头皱起来，“你什么意思？我是会在意他穷的人？”

“我知道你不在意。可这就是事实。”秦霄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男人有钱就变坏，这是古往今来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男人三妻四妾，那是为什么？因为他们有钱。穷人，才永远只有一个女人。为什么？因为他们养不起，因为他们没有多余的钱去找女人。”

“我说了，他，不一样！”

“你自己信吗？”秦霄向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可能你还不知道吧？上次轩辕凌风和朱晓峰的见面，轩辕凌风不仅跟你一个人通了视频，他还同时，跟我，跟这个圈子里的其他人，通了视频。所以，我们都知道，现在的他，只是因为怕死，才跟着你的。”

小雨的脸色白了一瞬。

“现在的他，根本就不爱你。”

电梯里安静极了。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灯光一格一格地闪。

小雨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他爱不爱我，”她开口，声音很平，“跟你有关系吗？”

秦霄张了张嘴。

“小雨，你那么聪明，怎么看不到这些？”他的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温柔，“别骗自己了好吗？你们根本就不是一个圈子的人。他都知道了你是有钱人，你还用以前的身份和他在一起，你觉得合适吗？”

他向前一步，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臂。

“小雨，放过你自己，也放过他，好吗？也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叮。

电梯到了。

小雨看都没看他，抬脚就走。

“小雨！”秦霄在她身后喊道，声音紧了起来，“你难道就不想看看，他有了钱，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小雨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过了几秒，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几乎被走廊的空调声盖过：

“随你怎么做。别伤害他就行。”

她继续往前走。

秦霄快步跟上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精装的，不大，深蓝色的绒面，边角压着银线。他递到她面前。

“你从京城回来，都没有给他带礼物。”他说，语气忽然平了下来，像在提醒，又像在控诉，“这个，你给他。”

小雨低头看着那个盒子，没有伸手。

秦霄把盒子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拐进了隔壁的门。

门关上了。

小雨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小盒子，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低头看着它，看了一会儿。

礼物。

从京城回来，她根本没有想过要给谁带礼物。

而现在，是一个男人——一个对她有企图的、她只当哥哥看的男人——提醒她，给自己的男朋友带礼物。

她攥紧了盒子，指节泛白，然后慢慢松开。

走廊尽头，她家的门就在前面。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隐约能听到里面小瑶叽叽喳喳的声音，和苏晴偶尔回应的低语。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了门。

隔壁。

秦霄靠在门板上，嘴角慢慢上扬。

这一次，他觉得自己赢了。

朱晓峰那里，他输了。轩辕凌风也输了。无论他们开出什么条件，男主都选择了拒绝。无论有没有失忆，他都不会拿小雨去做什么交易。

可小雨呢？

她之前无视他带女人去勾引朱晓峰。无视他安排设计朱晓峰和苏晴。这次，明知道他又要搞动作，她还是选择了无视。

“随你怎么做，别伤害他就行。”

一次无视，代表不了什么。

可好几次呢？

秦霄收回嘴角，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的路灯亮着，夜色很安静。他想起轩辕凌风对他说过的话，想起苟小凤看朱晓峰的眼神，想起圈子里那些人提起“穷小子”时脸上的嘲弄。

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小雨今天没有反驳他最后那句话。她只是说“别伤害他”。

秦霄慢慢笑了。

那就够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