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 空白的记忆
“你是谁?”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划过陆小雨的心脏。
她愣在原地,握着晓峰的那只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就凝固住了。她看着晓峰那双依然带着迷茫和空洞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熟悉的温度,但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晓峰,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小雨啊,陆小雨。”
晓峰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周围的环境吸引了。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床头柜上摆着心电监护仪,输液架上挂着两三袋药水。他的目光从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然后脸色变了。
“医院?我怎么在医院?”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慌乱。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扯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伸手就去拔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你干什么?!”陆小雨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的手,“你别乱动!你刚做完手术没几天!”
“什么手术?谁要做手术了?”晓峰的声音带着一股焦躁,“这都几点了?我上班要迟到了!你知道迟到一次扣多少钱吗?两百块啊!全勤也没了!”
陆小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给你请过假了,你们领导批准的,你放心,不会扣你工资的。”
“你谁啊你就给我请假?”晓峰一脸警惕地看着她,“我认识你吗?你凭什么替我请假?”
“我……”陆小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用这种眼神看着她——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
晓峰见她不说话,也不再理她,咬着牙撑着床沿想要下床。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手臂都在发抖,但他硬是挣扎着坐了起来,双脚踩在了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嘴里还在念叨着:“我得回去上班,今天还有个项目要交付,组长说了这个月绩效要是再垫底就要优化我了……”
陆小雨看着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输液管因为他大幅度的动作而剧烈晃动着,手背上的针头已经歪了,渗出一点血迹。她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你疯了?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上班?你知不知道你被车撞了?你差点就没命了!”
晓峰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陆小雨,眉头皱得更紧了:“我被车撞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就在前几天,你为了救我妹妹……”陆小雨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你不记得了吗?”
晓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困惑和陌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缠着的纱布,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医疗器械,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但很快,他的表情又变得焦躁起来:“就算被车撞了也不能耽误上班啊!我哪有钱住院?这得花多少钱啊!”
他说着,又要往外走。但他刚迈出一步,身体就晃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摔倒。陆小雨连忙扶住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晓峰,你别这样,你听我说……”
“等等。”晓峰忽然打断了她,他捂住了自己的头,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你刚才叫我什么?晓峰?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当然知道你的名字,”陆小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是你女朋友啊,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你忘了吗?”
“女朋友?”晓峰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摇了摇头,“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有你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你别开玩笑了。”
他的语气很认真,不是调侃,不是谦虚,而是发自内心的不相信。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程序员,长得不帅,没钱没房,怎么可能找得到眼前这种级别的美女当女朋友?
陆小雨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晓峰忽然捂住了头,脸色骤变。
“呃——”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身体猛地一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晓峰!”陆小雨尖叫一声,拼命抱住他沉重的身体,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她顾不得自己磕在地板上的膝盖,大声喊道,“医生!医生!”
值班医生和护士很快冲了进来,七手八脚地把晓峰抬回了床上。主治医生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检查了一下各项生命体征,然后转头看向陆小雨:“病人刚才醒过?”
“醒了,但是他好像不认识我了,还闹着要出院,然后就突然捂着头倒下了。”陆小雨的声音还在发抖,眼眶红红的,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主治医生点了点头,表情凝重:“应该是颅内迟发性血肿或者脑水肿压迫到了记忆中枢。我们马上安排CT复查。”
一番紧张的检查和治疗后,晓峰的呼吸和心率终于平稳了下来。主治医生拿着最新的CT片子,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转过身来,面对陆小雨,语气尽量通俗易懂:“陆小姐,病人的情况是这样的。他之前被车撞伤,导致脾脏破裂和内出血,我们已经成功进行了手术。但撞击同时造成了轻微的弥漫性轴索损伤,通俗来说,就是大脑在颅腔内受到了剧烈的震荡和旋转剪切力,导致部分神经纤维受损,影响了记忆相关的神经网络连接。”
他指了指CT片子上某个区域:“这里,海马体和周边的颞叶皮层,有轻微的挫伤和水肿。这个区域主要负责情景记忆的编码和提取。目前水肿还没有完全消退,压迫了神经通路,导致他出现了‘逆行性遗忘’的症状——也就是无法回忆起受伤之前一段时间内的记忆。”
陆小雨听得心脏一紧:“那他……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主治医生摇了摇头:“这个很难说。脑水肿消退的时间因人而异,一般来说一到两周会逐渐好转。但记忆恢复的过程是不可预测的,有可能几天内就慢慢想起来,也有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甚至不排除部分记忆永久性丢失的可能性。”
陆小雨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离开后,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晓峰那张苍白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等他醒了就把自己完整地交给他,结果命运跟她开了一个这么大的玩笑——他醒了,却不记得她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大约一个小时后,晓峰再次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到了坐在床边、眼眶微红的陆小雨。他愣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四处张望,看到周围依然是医院的白色墙壁和医疗器械,脸色又变了。
“我怎么还在医院?”他的声音依然虚弱,但那股焦躁劲儿又上来了,“我不是说了我要出院吗?”
他挣扎着又要去拔输液针。陆小雨连忙按住他的手:“你别动!你现在还不能出院!”
“什么不能出院?我身体好得很!”晓峰一边说一边试图挣开她的手,但他实在太虚弱了,连抬手的力气都费劲,挣扎了几下就气喘吁吁的,只能放弃,但嘴上依然不依不饶,“你知道住院一天多少钱吗?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这得住多久?我付得起吗?”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出。”陆小雨说。
“你来出?你谁啊你就帮我出钱?”晓峰一脸警惕地看着她,“我跟你说,我可没钱还你啊,你别想讹我。”
陆小雨看着他这副又怂又抠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种酸涩的心疼。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平时对自己有多抠——衣服穿到褪色也舍不得买新的,外卖超过二十块就要犹豫半天,能走路绝不坐公交,能坐公交绝不打车。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每次给她做饭,都会买最好的排骨、最新鲜的鱼、最贵的牛排。她喜欢吃草莓,他每次去超市都会给她带一盒,哪怕冬天的草莓贵得离谱,他也从来不皱一下眉头。
他们虽然是AA制,但她心里清楚,他出的远比她多。他从来不跟她计较这些,也从来不会在她面前抱怨钱不够花。他只是默默地省着自己,把最好的都留给她。
想到这里,陆小雨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晓峰本来还在那儿嘟嘟囔囔地念叨着工作、绩效、全勤奖,忽然看到陆小雨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他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嘴巴张着,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诶,你、你怎么哭了?”他的语气瞬间变得手足无措,慌乱地四处张望,然后抓起床头柜上的纸巾盒递过去,“给、给你纸,别哭了……”
陆小雨没有接纸巾,只是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晓峰急得满头大汗,本来就虚弱的身体因为着急而微微发抖:“不是,你别哭啊,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你别哭了,求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笨拙地伸出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想去擦她的眼泪,但手指刚碰到她的脸颊,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犹豫了一下,又伸了过去,用指腹轻轻地擦掉了她脸上的泪水。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本能的温柔。
陆小雨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抬起泪眼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期盼:“晓峰,你……你想起我了吗?”
晓峰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啊?什么?我只是……让你别哭了。我最不喜欢看到女孩子哭了。”
陆小雨眼中的那一点光亮瞬间黯淡了下去。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她陆小雨从小到大,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这样哭过。在家族里,她是那个永远沉着冷静、滴水不漏的大小姐;在公司里,她是那个杀伐果断、从不示弱的女总裁。她从来没有在任何外人面前流过一滴眼泪。
可今天,在这个忘记了她的男人面前,她哭了一次又一次,怎么都止不住。
晓峰看着她哭得肩膀都在发抖,整个人慌得不行:“诶,你别哭了,真的,我求你了……你看,纸在这里,你自己擦擦……要不我帮你擦?不是,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就……我就……”
他越说越急,身体往前一倾,想要去够更远的纸巾盒,结果重心不稳,整个人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咚”的一声摔在了地上,输液架也被带倒了,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晓峰!”陆小雨吓了一跳,连忙蹲下去扶他,“你怎么样?有没有摔到哪里?”
晓峰躺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一抬头,正好对上陆小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哭过的眼睛红红的,像兔子一样,鼻尖也红红的,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看起来狼狈又可怜,但在他的眼里,却莫名地好看。
他愣了一下,一时间忘了身上的疼。
“你怎么样?是不是碰到伤口了?”陆小雨焦急地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出血。
“我、我没事……”晓峰回过神来,连忙移开目光,耳朵尖不自觉地红了,“只要你不哭了,我啥事都没有。”
“别贫了,快起来回床上去。”陆小雨扶着他的手臂,想要把他拉起来。
“不是,我真不能住这儿,我没钱——”
话还没说完,他看到陆小雨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连忙改口:“别别别,别哭,我回床上去,我这就回床上去,行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因为身体太虚,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最后还是陆小雨半扶半抱地把他弄回了床上。他躺好之后,陆小雨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嘟着嘴看着他,带着一丝委屈和埋怨:“那么怕我哭,那你干嘛要失忆不记得我啊?”
“失忆?”晓峰一脸莫名其妙,“什么失忆?我好好的,失什么忆?”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陆小雨看着他,眼眶又红了,“我是陆小雨,你女朋友。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你为了救我妹妹被车撞了,在医院躺了好几天,刚醒过来就不认识我了。”
晓峰看着她认真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但他还是摇了摇头:“美女,你别逗我了。我一个月工资就那点,租的房子还是城中村的,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你这样的女朋友?”
“你租的房子是城中村没错,但你女朋友就是我。”陆小雨一字一顿地说,“你不信的话,我可以给你看我们的合照,看我们的聊天记录,看你给我做的饭的照片。”
晓峰看着她笃定的样子,心里开始有些动摇了。他努力地在脑海里搜索关于“女朋友”的记忆,但什么都找不到,一片空白。他越想越用力,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隐隐作痛。
“我……我真的不记得了。”他捂着额头,声音低沉了下来,“你说的那些,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陆小雨看着他皱紧的眉头和微微发白的脸色,心里虽然难受,但也不忍心再逼他。她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关系,医生说你只是暂时的失忆,过段时间就会想起来的。你先好好躺着休息,我去打个电话。”
她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掏出手机,先拨了小瑶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小瑶的声音带着急切和焦虑:“姐!姐夫怎么样了?他醒了吗?”
“醒了。”陆小雨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他……他不记得我了。医生说是失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小瑶压抑不住的哭声:“怎么会这样……姐夫他……”
“你先别哭。”陆小雨闭了闭眼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你现在有空吗?过来医院一趟吧。他可能需要看到熟悉的人,也许能想起什么。”
“好,我马上过来!”小瑶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陆小雨又拨了苏晴的号码。
苏晴接电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心虚:“小雨?怎么了?晓峰他……”
“他醒了。”陆小雨说,“但是失忆了,不记得我了。你如果有空的话,过来帮帮忙吧。他闹着要出院,我一个人可能拦不住。”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说:“好,我马上到。”
陆小雨挂断电话,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她的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停在了一个名字上——秦霄。
她不想打这个电话。但她知道,隔壁那两个和晓峰接触最多的女人,是秦霄安排的。如果想让她们过来帮忙,必须先通过秦霄。而且,晓峰现在这种情况,多一些人认识他的人在他身边,也许能帮他更快地恢复记忆。
她咬了咬嘴唇,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秦霄略带意外的声音:“小雨?”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喜,但很快就被敏锐的察觉取代了。他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沙哑和疲惫,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你哭了?”
陆小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说正事:“晓峰醒了,但是他失忆了,不记得我了。我想让隔壁那两个跟他接触比较多的女人过来帮忙,也许能帮他想起什么。你那边方便安排一下吗?”
秦霄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手机,站在别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认识陆小雨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听过她用这种声音说话——沙哑、疲惫、带着压抑的哭腔。她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骄傲的、从容的、不可侵犯的大小姐。她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哭过。
可现在,她为了那个穷小子哭了。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心疼,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静:“我也可以过去看看吗?”
陆小雨犹豫了一下。她不想让秦霄出现在晓峰面前,但她知道,如果她不答应,他可能也不会放那两个女人过来。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说了一句:“……可以。”
秦霄挂断电话后,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吴双茹和许琳说:“你们两个,跟我去医院。”
吴双茹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许琳也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站起身来。
秦霄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破碎玩偶一样的吴秋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没有说任何话,大步走了出去。
迈巴赫在城市的车流中穿行,向着医院的方向驶去。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谁也没有说话。秦霄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在医院的病房里,晓峰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但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翻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看不真切。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那个自称是他女朋友的女人出去打电话了,还没有回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有点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却又想不起来丢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