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周四下午，小雨正在审阅一份项目方案，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苏晴。

她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传来一阵带着哭腔的声音：“小雨……你在不在公司？我过来找你。”

小雨愣了一下。苏晴是她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也是为数不多知道她真实家庭情况的人。苏晴家境同样优渥，两人在大学里臭味相投，一起翘课、一起逛街、一起在国外度假，关系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毕业后苏晴去了她父亲的公司任职，两人见面的频率虽然少了，但感情一直没淡过。

“我在公司，你怎么了？”小雨问道。

“别提了，跟周彦吵架了。”苏晴的声音闷闷的，“那混蛋居然说我工作太忙不顾家——他自己不也天天应酬到半夜？双标狗！”

小雨大概听明白了。苏晴的男朋友周彦她见过几次，是个家境不错的富二代，两人在一起两年多了，平时看着挺恩爱，但偶尔也会闹矛盾。

“你现在在哪？”

“在你公司楼下。”

“……你上来吧。”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

苏晴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连衣裙，脚踩一双细跟凉鞋，栗色的大波浪卷发散在肩上，妆容精致，眼眶却微微泛红。她进门之后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包里掏出一支细烟，刚要点上，就被小雨一把夺了过去。

“我办公室不许抽烟。”

“啧，你还是这么霸道。”苏晴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把烟收回了包里。

“说吧，怎么回事？”

苏晴靠在沙发上，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大意是周彦最近应酬太多，连续好几天凌晨才回家，苏晴跟他吵了几句，话赶话地说到了“你根本不在乎我”，周彦也火了，回了一句“你不也一样”，两个人就这么冷战了。

“所以我就跑出来了。”苏晴摊了摊手，“不想回家，也不想一个人住酒店，想来你这儿蹭几天。”

小雨沉默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跟晓峰住在一起，家里还有一个正在努力适应新工作的小瑶。苏晴要是住过来，她苦心隐瞒的家庭情况随时有可能穿帮。

“怎么？不方便？”苏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犹豫，挑了挑眉，“哦对，你现在跟那个男朋友同居呢。叫什么来着？晓峰？”

“……嗯。”

“那正好啊，我去看看是什么样的男人能把你陆小雨迷得神魂颠倒。”苏晴坐直了身子，眼睛里忽然闪烁起一种小雨非常熟悉的光芒——那是苏晴要搞事的前兆。

“你别乱来。”小雨警惕地看着她。

“我乱来什么？我就是去看看。”苏晴笑得一脸无辜，“再说了，你总不能让你男朋友连你身边的朋友一个都不认识吧？好歹慢慢一个一个熟悉嘛。先从我开始，怎么样？”

小雨沉默了。

苏晴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她一直把晓峰和自己的生活隔离开来，一方面是怕晓峰知道真相后有压力，另一方面也是怕自己那些朋友口无遮拦说漏嘴。但这样长久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行吧。”小雨终于松了口，“但是你给我记住，不许在他面前提我家里的情况。一个字都不许提。”

“知道啦知道啦，你都说八百遍了。”苏晴摆了摆手，语气敷衍得让小雨更加不放心了。

小雨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给晓峰发了条消息：

「晚上多做一个人的饭，我朋友要来家里住几天。」

晓峰的回复很快：「朋友？男的女的？」

「女的。我大学闺蜜，跟男朋友吵架了，来咱这儿避避难。」

「行，那我晚上多做两个菜。她有什么忌口的吗？」

小雨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一暖。她没有回复忌口的问题，因为苏晴什么都吃，从来不用人操心。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抬头看向苏晴，正对上对方那双含笑的眼睛。

“你男朋友回的什么？我看看？”苏晴凑过来。

“没什么，就说多做一个人的饭。”

“啧啧啧，多贤惠啊。”苏晴啧啧称奇，“陆小雨，你到底是上哪儿找到这种宝藏男孩的？给我也找一个呗。”

“你不是有周彦了吗？”

“周彦？呵，让他滚蛋吧。”苏晴翻了个白眼，但语气里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恨意。

小雨看着她，心里清楚，这对冤家过不了几天就会和好。但在那之前，她得先应付好眼前这位姑奶奶。

傍晚六点半，晓峰提着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回到了家。

他今天特意多买了半斤排骨和一条鲈鱼，打算做个糖醋排骨和清蒸鲈鱼，再加一个蒜蓉空心菜和一个紫菜蛋花汤。四菜一汤，招待客人应该不算寒酸了。

他刚把排骨焯上水，门铃就响了。

“来了来了。”他擦了擦手，小跑着去开门。

门打开，他看到小雨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看起来跟小雨年纪相仿，个子比小雨略高一些，五官明艳，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你就是晓峰？”苏晴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和打量。

“啊，对，我是晓峰。你好你好！”晓峰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快请进，屋里有点乱，别介意。”

苏晴走进门，目光快速扫过客厅的陈设——不大的空间，朴素的装修，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沙发上的靠枕摆放整齐，阳台上晾着的衣服也在夕阳中轻轻飘动。

很普通的出租屋，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感。

“你先坐，我去把排骨炖上。”晓峰招呼了一声，又匆匆钻进了厨房。

苏晴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晓峰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正在给她倒水的小雨，压低声音说：“还真挺贤惠的。你调教得好啊。”

“少贫嘴。”小雨把水杯放到她面前，“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记住了记住了。”苏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厨房里的身影，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捉摸不定的光芒。

晚饭时间，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

晓峰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解开围裙坐下来，笑着对苏晴说：“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随便做了几个菜，你尝尝。”

苏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清蒸鲈鱼上铺着葱丝和姜丝，蒜蓉空心菜碧绿鲜嫩，紫菜蛋花汤里飘着蛋花和虾皮。卖相说不上多精致，但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嗯，味道不错啊！小雨，你男朋友手艺可以啊。”

“那是。”小雨还没开口，晓峰倒是先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会做几个家常菜，比不上饭店的大厨。”

“家常菜才好呢，比那些花里胡哨的餐厅实在多了。”苏晴又夹了一块鱼肉，一边吃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晓峰，你是哪里人啊？”

“我老家是湖南的，一个小县城，说出来你可能没听过。”

“湖南好啊，能吃辣。你爸妈还在老家吗？”

“在呢，他们在老家种了点地，养了些鸡鸭，日子过得挺自在的。”

“那你兄弟姐妹几个？”

“还有一个妹妹，在上大学。”

苏晴点点头，又问道：“那你现在这份工作做了多久了？收入怎么样？”

这个问题一出，小雨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

苏晴恍若未觉，继续笑盈盈地看着晓峰。

晓峰倒是没多想，老老实实地回答：“做了两年多了，收入嘛……不算高，但够用。每个月能存下一点，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嘛。”

“那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比如说买房啊，结婚啊……”

“苏晴。”小雨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

“哎呀，我就是随便聊聊嘛。”苏晴转头看向小雨，一脸无辜，“你紧张什么？”

小雨瞪了她一眼，在桌子底下又掐了她一下。苏晴吃痛，终于收敛了一些，但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始终没有消失。

小瑶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她虽然不知道苏晴的背景，但凭着女性的直觉，她能感觉到这个女人不简单。

饭后，晓峰主动去洗碗。苏晴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熟练地刷锅洗碗，又随口问了几句他家里的情况。晓峰一边洗碗一边回答，态度坦诚，没有任何遮掩。

小雨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对话声，心里七上八下的。

好在苏晴问了几句之后就收了手，回到客厅坐到小雨旁边，拿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男朋友，人确实不错。”

“那当然。”小雨毫不谦虚。

“不过你也太能瞒了吧？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小雨低声说，“我也不打算让他这么快知道。”

“行吧，你自己把握。”苏晴耸了耸肩，没有继续追问。

晚上睡觉的时候，问题来了。

小瑶站在主卧门口，看着苏晴抱着枕头走进小雨的房间，不满地嘟起了嘴：“姐，你都不让我进你房间睡，凭什么她可以？”

小雨还没来得及回答，苏晴就回过头来，笑眯眯地伸手揉了揉小瑶的头发：“因为我是你姐姐最好的闺蜜呀。乖，小孩子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呢。”

小瑶被她揉得发型都乱了，气鼓鼓地拍开她的手：“谁是小孩子了！我都工作了！”

“好好好，不是小孩子，是大姑娘了。”苏晴笑着关上房门，留下小瑶一个人在门外气得跺脚。

房间里，灯光调暗了。

苏晴躺在床的右侧，小雨躺在左侧，两个人像大学时那样，盖着同一条被子，望着天花板聊天。

“你跟他在一起也一年多了吧？”苏晴侧过头看着小雨，“没想过结婚的事？”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想好。”

“没想好？是没想好什么时候结，还是没想好要不要结？”

“都不是。”小雨的声音很轻，“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我家里的情况。越拖越久，就越难开口。”

苏晴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促狭的笑意：“话说回来，你们俩到现在都没同房，他那里不难受吗？”

小雨愣了一下：“……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听不懂？”苏晴翻了个身，面对着她，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你们俩住在一起这么久，他一直忍着？憋得住吗？会不会憋坏了啊？还是说他根本就是个正常男人？你们两姐妹都在屋里，他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苏晴！”

小雨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就去捶她。苏晴早有准备，笑着往旁边一滚，躲开了她的攻击。两个人就这样在被窝里你推我搡地打闹起来，床垫被折腾得吱呀作响。

“你害不害臊啊！这种话都说得出口！”小雨红着脸，又捶了她一下。

“这有什么害臊的！都是成年人了！”苏晴一边躲一边笑，“我是替你着想好不好！万一他憋出毛病来，吃亏的不还是你！”

“你还说！”

两个人又闹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消停下来，气喘吁吁地并排躺着。

安静了片刻之后，苏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了玩笑的意味，带着一丝认真：“小雨，说真的，你要是真的认定了他，就别拖太久。有些事，拖得越久越难开口，但迟早是要面对的。”

小雨没有说话。

她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投射出的暖黄色光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良久，她轻声开口：“我知道。”

苏晴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过来，握了握她的手。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夜色渐深，两个女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各自怀着心事，沉入了睡眠。

隔壁房间里，小瑶戴着耳机，正在手机上跟小米吐槽今天遇到的那个难缠的客户，浑然不知一墙之隔的主卧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关于她姐夫的“严肃讨论”。

而客厅地板上，晓峰铺好了凉席，盖着一张薄毯，已经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小雨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站在一片开满花的草地上，笑着向他伸出手。

他想抓住那只手，却怎么也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