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清晨六点四十，晓峰的闹钟准时响起。

他伸手摸到手机，关掉闹钟，在床上躺了五秒，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赖床的犹豫——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厨房里，他熟练地点火、热油、打蛋。平底锅里，蛋白在热油中迅速凝固，边缘泛起一圈金黄色的焦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煎蛋盛出来，又往锅里倒了点水，准备煮面条。

小雨的早餐要清淡一些，所以他给她准备的是清汤面，加一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他自己的则是昨晚剩的米饭加点鸡蛋葱花炒一炒，简单管饱。

六点五十五分，小雨穿着睡衣从卧室走出来，头发还有些蓬乱，睡眼惺忪地坐到餐桌前。

“早。”她打了个哈欠。

“早，面好了，趁热吃。”晓峰把一碗清汤面放到她面前，又转身去盛自己的炒饭。

小雨低头喝了一口汤，温度刚好。她挑起一筷子面条，吸溜吸溜地吃起来，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瑶今天几点出门的？”

“七点一刻就走了，说是要提前到公司熟悉环境。”晓峰在自己那碗炒饭里加了一勺辣椒酱，拌匀了扒了一大口，“第一天上班，劲头足得很。”

“哼，看她能坚持几天。”小雨嘴上这么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两个人吃完早饭，各自收拾好。晓峰把碗筷冲洗干净放进沥水架，换了鞋，拿起工牌挂在脖子上。小雨也换好了衣服，今天穿的是一套深蓝色的职业西装裙，衬得她整个人干练又利落。

“走吧，送你到地铁站。”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晓峰跨上电动车，小雨侧身坐到他身后，双手自然地环住他的腰。电动车启动，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路旁早餐摊的烟火气。

到了地铁站口，小雨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裙摆。

“路上小心。”

“知道了，中午记得吃饭。”

“你也是。”

小雨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地铁站。晓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调转车头，往自己公司的方向骑去。

晓峰上班的公司是一家中小规模的物流企业，主要做国内货运代理业务。公司在城郊的一个工业园区里，是一栋三层高的旧办公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已经有些泛黄。

他把电动车停在楼下的车棚里，锁好，跟门卫大爷打了个招呼，上楼走进办公室。

“早啊，晓峰。”

“早，李哥。”

办公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晓峰的工位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和一台比他年龄小不了多少的台式电脑。他放下背包，打开电脑，趁着系统启动的间隙，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

八点整，部门主管赵姐拿着一沓单子走进来，拍了拍手：“来，都注意一下，今天有几批货要重点跟进。”

赵姐全名赵丽梅，四十出头，干练泼辣，是部门里资历最老的主管。她对下属要求严格，但从不亏待认真干活的人，晓峰在她手下干了两年多，虽然没升过职，但也没挨过什么批评。

“晓峰，今天有三票货要盯。一票是发往成都的零担，客户昨天打电话催了好几次，你跟进一下运输进度。一票是发往广州的整车，司机已经到仓库了，你确认一下装车清单。还有一票是发往西安的冷链，温度监控记录你盯一下，有问题及时反馈。”

“好的赵姐。”晓峰接过单子，快速地扫了一眼，在心里排好优先级。

他先在系统里查了一下发往成都那票货的运输状态——货物已经在中转站卸车了，但迟迟没有更新下一程的发车信息。他拨通了中转站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沙哑的中年男人。

“喂，你好，我是宏远物流的，有一票发往成都的货，单号HY20240715-032，昨天晚上到的你们站，想问一下什么时候能发出去？”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张的声音：“稍等，我查一下……哦，这票货啊，今天上午十点的车，预计明天下午到成都。”

“好的好的，谢谢。麻烦您帮忙盯一下，客户催得急。”

“行，放心吧。”

挂了电话，晓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又拨通了仓库那边的电话，确认广州那票货的装车进度。仓库那边说已经装了一半，预计十点前能装完发车。他又叮嘱了几句关于货物固定和防雨的措施，才挂了电话。

两件事处理完，他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分。从他坐下到现在，四十分钟过去了，他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拿起手机，给小雨发了条消息：

「到公司了没？我今天有三票大货要盯，估计有的忙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处理第三票——西安的冷链运输。他调出温度监控记录，仔细查看每一个时间节点的温度数据，确认全程保持在零下十八度到零下二十二度之间，没有异常波动。他又给司机打了个电话，叮嘱对方到达目的地后第一时间提交温度记录表。

忙完这些，已经九点半了。他这才有空看了一眼手机——小雨十分钟前回了消息：

「到了。刚到办公室，一堆文件等着我签。你忙你的，中午记得吃饭。」

晓峰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打字回复：

「你也记得吃。别一忙起来就忘了。」

小雨那边没有立刻回复。他知道她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就很难分心看手机，也不在意，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处理手头的事情。

此时，城市的另一端，林氏集团总部大楼，二十八层的总监办公室里，气氛正紧张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会议桌前，七八个部门经理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每个人的面前都摊着一份季度报告，而坐在主座上的那个女人，正用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语气，一页一页地翻着报告。

陆小雨。

在公司里，她有一个绰号——“女阎王”。

这个绰号不是白叫的。她上任总监以来，先后优化了三个效率低下的部门流程，撤换了两个尸位素餐的中层管理，砍掉了一批长期亏损的边缘业务。手段之凌厉，让整个集团上下都对这个年仅二十五岁的年轻总监刮目相看。

此刻，她正看着市场部提交的季度报告，眉头微蹙。

“张经理。”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市场部经理张建民心头一紧：“陆总监，您说。”

“第二季度你们部门的市场推广费用比第一季度增长了百分之十八，但同期新增客户数量只增长了百分之三点五。这个投入产出比，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张建民的额头开始冒汗：“这个……主要是因为第二季度我们加大了品牌投放的力度，品牌广告的效果需要一定周期才能显现……”

“周期？”小雨放下报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上个季度也是这么说的。我需要看到的是结果，不是周期。下周二之前，重新提交一份第三季度的推广方案，重点放在转化率上。如果第三季度的数据还没有改善，我会考虑调整市场部的资源配置。”

这句话的潜台词，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懂。

张建民脸色发白，但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能点头：“好的，陆总监，我下周之前一定交上来。”

“下一个，财务部。”

财务部经理咽了口唾沫，翻开自己的报告。

会议继续进行。小雨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打在要害上。她从不提高音量，也不拍桌子骂人，但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业态度，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感到压迫。

坐在角落里的实习生小林，入职不到两周，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资深同事，对方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表情管理堪称完美。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收拾好文件鱼贯而出。

小雨坐在座位上，揉了揉太阳穴。高强度地集中注意力一个半小时，对脑力的消耗不亚于跑了一场马拉松。

她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发现已经凉透了。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正准备起身去重新倒一杯，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晓峰发来的消息。

她随手点开，看到一张照片——是一份盒饭的照片，两荤一素，卖相一般，旁边还放着一瓶老干妈。

配文是：「中午饭，十二块钱的盒饭，加了老干妈，瞬间升级成米其林三星。」

小雨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瓶熟悉的老干妈，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事。

但就是这一瞬间，被恰好走进来送文件的助理小陈捕捉到了。

小陈手里拿着一沓需要签字的文件，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她看到了什么？

陆总监……笑了？

那个号称“女阎王”、开会时能把市场部经理问到冷汗直流的陆总监，对着手机笑了一下？

虽然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过。

小陈感觉自己像是目睹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文件放桌上吧。”小雨恢复了平时的表情，语气平淡地说。

“哦，好，好的。”小陈赶紧走过去，把文件放下，然后几乎是逃出了办公室。

她一回到自己的工位，就迫不及待地打开公司内部的聊天群，发了一条消息：

「姐妹们，我刚刚看到陆总监对着手机笑了！！！」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你确定没看错？」

「女阎王会笑？不可能吧？」

「是不是看到什么冷笑话了？」

「不对不对，我觉得是男朋友发的消息！」

「陆总监有男朋友？我怎么不信呢……」

「能让女阎王笑出来的男人，那得是什么神仙人物啊……」

小陈看着群里飞速刷屏的消息，又抬头看了一眼总监办公室紧闭的门，心里充满了好奇。

而办公室里的小雨，并不知道自己那一瞬间的笑容已经在公司群里引发了轩然大波。她放下手机，拿起小陈送来的文件，翻开第一页，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但在翻页的间隙，她的余光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嘴角又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个傻子，吃个盒饭都能吃出米其林三星的仪式感。

她摇了摇头，收回心神，继续批阅文件。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洒在她的办公桌上，照亮了她压在文件下面的那张便签纸——上面是晓峰早上出门前塞进她包里的，用他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

「今天也要开心工作。中午记得吃饭。 ——晓峰」

她把便签纸往文件底下又推了推，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那个笑容，却在她脸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