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小瑶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动作之迅速，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看了眼手机，确认时间无误，然后深吸一口气，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衣柜前。

昨晚她挑了好久，最终选定了一件白衬衫配黑色西装裤。衣服挂在衣架上，是她半夜起来熨过的，褶子压得整整齐齐。她换上衣服，站在镜子前左右转了转，又觉得领口有点空，翻出一条银色细项链戴上——那是她十八岁生日时妈妈送的，不算贵重，但意义特殊。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晓峰已经在厨房里了。

“哟，今天起这么早？”晓峰回头看了她一眼，“我还以为你得赖床呢。”

“第一天上班，不能迟到。”小瑶走到餐桌前，看到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粥、一个煎蛋和一小碟咸菜，“……你做的？”

“不然呢？难道是田螺姑娘做的？”晓峰擦了擦手，“快吃吧，吃完我骑电动车送你到地铁站。”

小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的温度刚刚好，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绵软。她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边缘微微焦脆，中间的溏心缓缓流淌出来。

她忽然觉得，这个抠门的姐夫，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吃完早饭，晓峰骑着电动车载她到地铁站口。早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她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座椅边缘，另一只手护着怀里的帆布包——包里装着她昨晚反复检查了三四遍的资料。

“到了。”晓峰停下车，“地铁坐五站，出站后走几百米就到了，别坐反了方向。”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三遍了。”

“怕你紧张嘛。”晓峰笑了笑，“加油，陆小瑶。”

小瑶跳下车，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早高峰的地铁站人山人海。小瑶被挤在人群中，像一片树叶被水流裹挟着前进。她以前出门要么打车要么有人接送，很少体验这种早晚高峰的盛况。被挤了两次之后，她终于学会了如何在人群中找到空隙站立，如何在车门打开的瞬间敏捷地挤进去。

她站在车厢里，被人群挤得几乎动弹不得，但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这就是普通人上班的感觉吗？

好像……也不算太糟。

八点二十五分，她提前五分钟到达了公司门口。

写字楼很高，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小瑶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楼顶，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姑娘核对过她的身份信息后，把她领到了一张靠窗的格子间前。桌上摆着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电脑显示器，旁边放着一盆小绿植——是多肉，胖乎乎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显然是刚浇过水。显示器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用圆润的字迹写着“欢迎加入”。

小瑶心里一暖，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

「第一天上岗！工位不错吧？」

晓峰秒回：「气派！比我那破格子间强多了。加油！」

小雨也回了一条：「好好干，别丢咱家的脸。」

小瑶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然后放下手机，正准备熟悉一下电脑，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就是新来的陆小瑶？”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她身后。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您好，我是陆小瑶。”她赶紧站起来，微微欠身。

“我是刘志明，业务部的主管，以后你归我带。”他说完，转身从自己桌上拿来一沓文件，足有两三本杂志叠起来那么厚，放在她的桌上，“这是公司去年全年的进出口报关单和业务报表，你今天之内把它整理成电子档，按品类和月份分类归档。表格模板在共享文件夹里，自己找。”

小瑶看着那沓文件，粗略估计至少有三百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看得她头皮一阵发麻。

但她没有退缩。

“好的，刘主管。”

刘志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了。

小瑶坐下来，打开电脑，找到共享文件夹里的模板，然后翻开第一页报表，开始录入。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刚开始她还信心满满，觉得自己好歹是国贸专业的本科生，整理个报表还不是手到擒来。但录了不到半个小时，她就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报表里有大量的专业术语和英文缩写，什么FOB、CIF、HS编码、提单号、集装箱尺寸……她虽然在课本上学过，但真正面对实物单据的时候，完全对不上号。

她硬着头皮去找刘主管请教。刘主管正在打电话，看到她站在门口，皱了皱眉，用手势示意她等一下。小瑶等了足足五分钟，他才挂断电话。

“怎么了？”

“刘主管，我想请教一下，这里的HS编码……”

“编码表在共享文件夹里有，自己查。”刘主管的语气平淡，但透着一股“别拿这种小事来烦我”的意思。

小瑶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工位上自己翻找。好不容易找到了编码表，又发现另一个问题——表格里的商品名称是英文的，有些单词她根本不认识。她一个个查词典，进度慢得像蜗牛爬。

一上午下来，她只录了不到四十页，还不到总量的八分之一。

中午十二点，同事们陆续起身去吃饭。小瑶坐在工位上没动，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眼睛又酸又涩。她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好难。

真的好难。

她掏出手机，想给晓峰发消息诉苦，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不行，第一天就叫苦，也太丢人了。她咬了咬牙，把手机翻扣在桌上，起身去食堂吃饭。

公司食堂在二楼，菜品还算丰富。小瑶打了一份米饭、一份西红柿炒蛋和一份红烧鸡块，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周围的其他员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她忍住了。

下午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刘主管又给她加了新任务——翻译一份英文邮件，然后拟一封回复函。邮件内容是跟海外供应商协商交货期的变更，涉及大量贸易条款和法律措辞。小瑶的英语底子虽然不错，但那些专业术语和正式措辞让她翻得磕磕绊绊，一句简单的“we hereby confirm”她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就是找不到合适的中文表达。

她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把那封邮件翻译完，又花了四十分钟拟了一封回复函。成品她自己都看不下去——句子生硬，措辞别扭，怎么看都不像一封正式的业务邮件。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把草稿拿给刘主管看。

刘主管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刷刷刷地改了起来，几乎把整篇回复函重写了一遍。

“英文邮件翻译基本意思是对的，但措辞不够专业。”他把改好的稿子递回来，“回复函我帮你改了一版，你对照着看看差距在哪里。多看、多练，慢慢就好了。”

小瑶接过稿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和修改，心里五味杂陈。

没有被骂，但她宁愿被骂两句，也比这种“你的水平确实不行”的无声陈述要好受一些。

她回到工位上，对照着刘主管修改的版本，把自己的草稿从头到尾比对了一遍。改完之后不得不承认，确实比她写的好太多了——同样的意思，人家的表达就是更专业、更得体。

她默默地把修改稿收好，继续整理那份还没完成的报表。

下班时间五点三十分到了。

小瑶看着电脑上只完成了不到一半的报表，又看了看那封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回复函，犹豫了片刻，还是关掉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第一天，她尽力了。剩下的，明天再说吧。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遇到了隔壁工位的一个女同事。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戴着黑框眼镜，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很友善。

“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女同事主动搭话。

“还……还行。”小瑶勉强笑了笑，不想在第一天的同事面前露怯。

“刘主管就是那个脾气，对谁都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女同事压低声音说，“我刚来的时候也被他凶过好几次，习惯就好了。他其实人不错，就是嘴硬心软。”

小瑶心里一暖：“谢谢姐姐。”

“没事，慢慢来，大家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女同事按了电梯按钮，“对了，我叫周婷，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好的婷姐！我叫陆小瑶！”

电梯到了，两个人一起走了进去。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城市的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街道上车水马龙，晚风拂过脸颊，带着白日余温的暖意。

小瑶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一天，总算熬过去了。

虽然很难，虽然很狼狈，虽然她差点就想放弃了——但她没有。

她掏出手机，看到晓峰发来的消息：

「下班了没？饭做好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她打字回复：

「姐夫，我今天活着下班了。」

晓峰秒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紧接着又跟了一条：

「活着就好。回来吧，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小瑶看着那两条消息，站在华灯初上的街头，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朝地铁站走去。

第一天的下马威，她接住了。

明天的挑战，她也不会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