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江北北是被窗台上茉莉花开的香气唤醒的。
她趿着拖鞋跑到窗边,果然见那串青白色的花苞绽开了大半,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粉,像被朝阳吻过的痕迹。露水还凝在花瓣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她伸手碰了碰,凉丝丝的触感让指尖发麻——那是种熟悉的酥痒,和右脚胎记在梧桐根凹痕里搏动时的感觉很像。
“醒了就赶紧洗漱,阿仁在门口等你呢。”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带着煎蛋的焦香。江北北回头时,正看见金钟仁的身影在院门外晃了晃,手里好像拎着个竹篮,竹篮边缘露出半截油纸,裹着的东西鼓鼓囊囊的。
她三下五除二套好衣服,抓起门边的帆布包就往外冲。金钟仁站在老槐树下,晨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肩上,把他左胸那片淡金印记照得愈发清晰,像片浸了阳光的梧桐叶。
“给你的。”他把竹篮递过来,油纸掀开,里面是六个刚蒸好的槐花糕,米白色的糕体上嵌着碎碎的槐花,甜香混着竹篮的草木气漫开来,勾得人舌尖发颤。
“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江北北拿起一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口。小时候每到槐花盛开的季节,金钟仁总会爬到老槐树上摘槐花,她蹲在树下接,两人弄得满身都是槐花瓣,回家被母亲追着打,手里却还攥着满满一捧雪白的花。
“阿姨说你昨天念叨了半夜。”金钟仁的笑意漫到眼角,伸手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槐花瓣,指尖擦过她的耳垂,像有电流窜过。江北北低头咬了口槐花糕,糯米的软糯混着槐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往梧桐林走的路上,遇见不少晨练的老人。王奶奶看见他们,笑着打趣:“小北和阿仁又一块儿去耍啊?这俩孩子,从小就黏得像块糖。”江北北的脸腾地红了,金钟仁却应得自然:“带她去看看梧桐树。”
老人们都知道那棵老梧桐。据说民国时就有了,树干粗得要三个人合抱,枝桠伸得老远,把半个巷子都罩在树荫里。以前孩子们总爱在树下跳皮筋、滚铁环,江北北和金钟仁的名字,就刻在最粗的那根枝桠上——是十岁那年,金钟仁背着她爬上去刻的,字刻得歪歪扭扭,却被树胶裹住了,这么多年过去,反而愈发清晰。
快到梧桐林时,江北北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嗡鸣。不是银链雏菊的震动,是从树干深处传来的,像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振翅,带着点欢快的节奏。她加快脚步,远远看见第七棵梧桐树的树干上,竟抽出了簇新的嫩芽,嫩绿色的,裹着层金边,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它真的醒了。”她站在树根凹痕前,右脚轻轻踩上去。没有之前的嵌合感,只有种温和的包裹感,像被老朋友轻轻托住。青砖缝里的水已经干了,裂纹处冒出细小的青草,嫩得能掐出水来。
金钟仁站在她身边,左臂的淡金血管若隐若现,正随着树干里的嗡鸣轻轻搏动。“你看这个。”他指向树干,那里原本该是冰冷的树纹,此刻竟浮现出淡淡的光斑,像有人用指尖蘸着阳光,在上面画了串小小的雏菊,每片花瓣都跟着嗡鸣的节奏轻轻晃动。
江北北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光斑,树干里的嗡鸣突然变了调,像支轻快的曲子。她看见那些光斑顺着指尖往上爬,爬过她的手腕,爬过她的胳膊,最后落在她的左眼上——那道淡蓝的痕迹突然亮了亮,像有片星空在里面轻轻旋转。
“它在跟你打招呼。”金钟仁的声音带着笑意,左胸的淡金印记和树干上的光斑共振着,发出细碎的响声,像两颗心在对唱。
他们在树下待到日头升高。江北北把铁盒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摊在青砖上晒:梧桐叶标本、褪色的糖纸、卷边的纸船……金钟仁坐在她身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画完了拉她过去看,是片小小的森林,森林中央有棵大梧桐,树下有两个小人,一个坐着看书,一个躺着看云,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北、仁。
“以后我们就在这儿建个小木屋吧。”江北北捡起片新抽的梧桐叶,叶脉清晰得像金线,“早上听树唱歌,中午在树荫下睡觉,晚上数星星。”
“好啊。”金钟仁把那片梧桐叶夹进她的笔记本,“再种一院子茉莉,像你窗台上那盆一样,开得香香的。”
回家的路上,江北北的帆布包里装满了新捡的梧桐叶,还有金钟仁摘的槐花。路过早点铺时,老板娘又塞给他们两根油条,说:“看你们俩这模样,就像当年我跟你叔,好得蜜里调油。”
江北北没说话,只是偷偷看了眼金钟仁。他正低头帮她把帆布包的带子系紧,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金边,左胸的淡金印记在白衬衫下若隐若现,像藏着片小小的阳光。
走到巷口时,老槐树上的广播突然响了,放着首很老的歌:“……月光把爱恋,洒满了湖面,两个人的篝火,照亮整个夜晚……”江北北的脚步顿了顿,金钟仁忽然停下,转身看着她。
“小北。”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有句话,我想对你说很久了。”
江北北的心跳突然乱了拍子,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她看见他左胸的淡金印记亮得愈发明显,像有团火在里面烧,而自己右脚的胎记也跟着发烫,和他的心跳共振着,咚、咚、咚……
“六岁那年,你蹲在梧桐树下烧纸船,火苗舔到鞋带,是我第一次想保护一个人。”金钟仁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那里的淡蓝痕迹已经浅了很多,“七岁那年,我的血滴进树根,我就知道,这辈子都跟你分不开了。”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最后停在她的唇角,带着槐花糕的甜香:“所以,江北北,你愿意……让我这辈子都牵着你的手吗?”
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他们脚下织成一张金色的网。江北北看见他眼里的自己,看见他左胸那道“北”字印记在跳动,看见帆布包里的梧桐叶在轻轻颤动,像在替她点头。
她踮起脚,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
像吻过一片浸了阳光的梧桐叶,像吻过一朵刚开的茉莉花,像吻过那些藏在时光里的、说不出口的喜欢。
金钟仁的手臂突然收紧,把她紧紧拥在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带着阳光和草木的气息,心跳声清晰而有力,咚、咚、咚……里面裹着一个“北”字的轻响,和她的心跳严丝合缝。
远处的梧桐林里,第七棵梧桐树的新叶沙沙作响,像在唱一首温柔的歌。树干上的光斑拼成了朵完整的雏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把整个春天,都锁进了这漫长而温暖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