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悬在指尖与指尖之间。
不是坠,不是落,是卡在将断未断的临界点上——一滴将凝未凝的猩红,表面绷得发亮,映出两张扭曲的脸:一个额头抵胸,左眼半闭,右眼瞳孔里浮着蓝光扫描纹;一个赤足悬空,睫毛轻颤,呼出的气息拂过他掌心伤口,带着雨后青草味。
金钟仁没眨眼。
他喉结滚了一下,没咽。舌尖顶住上颚,尝到铁锈味。不是幻觉。他咬破了。
可这回没血涌出来。只有一股温热,从左胸旧疤裂口里,顺着肋骨往下淌,混着刚渗出的新血,在皮肤上拖出一道湿痕。
那道湿痕,正正擦过江北北的指尖。
她没缩手。
只是轻轻吸了口气。
那气息拂过他掌心时,他整条右臂肌肉绷紧,像被电流穿了一遍。不是疼,是麻。从指尖窜到肩胛,再一路往下,直抵尾椎。
镜面倒影里,“她”眨了下眼。
而真实的她,瞳孔深处,一帧七岁实验舱的蓝光扫描纹无声掠过——只有金钟仁看见。江北北自己,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光轨尽头,静得能听见自己耳膜搏动。
咚。
咚。
不是心跳。是颅骨内侧,太阳穴下方,那块被电击烧灼过三次、又反复愈合的旧皮肉,在共振。
可这回,不是乱的。
是稳的。
和她指尖悬垂的节奏,严丝合缝。
窄门缝隙里,雨声渗进来。不是哗啦,是“嗒、嗒、嗒”,像水珠从屋檐滴落。远处,一声下课铃响,清脆,短促,余音微颤。
金钟仁数了数。
第一声雨滴,和铃响,差半拍。
第二声雨滴,和铃响,差半拍。
第三声雨滴——
他喉结又滚了一下。
下课铃,提前了半秒。
她睫毛颤得更轻了。不是紧张。是呼吸变浅了,气流变细了,像怕惊扰什么。
金钟仁张了张嘴。
没出声。
她先开了口。
声音很轻,沙哑,像刚从休眠舱里睁开眼,嗓子还裹着一层薄雾:“哥。”
他眼皮一跳。
“你数到三,我就告诉你——”
她顿了顿。
指尖没动。只是悬着,离他掌心血痂,还差零点三毫米。
“当年在休眠舱里,我睁眼第一秒看见的,是不是你睫毛上的灰?”
金钟仁没答。
他左胸裂口突然一烫。
不是血烫。是底下那枚芯片,随心跳猛地一亮。
淡红光,从衬衫布料下透出来,像一小簇将熄未熄的炭火。
他哑声,数:“一。”
她食指微移。
不是落下。是擦。
指腹从他掌心新旧血痂交界处,轻轻刮过。
动作轻得像逗猫,却让金钟仁整条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小臂上七道疤,一道比一道深,全跟着一跳。
一滴血,从他左胸裂口溅出来,不偏不倚,正正落在她指甲盖上。
血珠在她指甲盖上晃了晃,没散。
她没看。
只是把指尖,又往前送了零点一毫米。
金钟仁数:“二。”
她腕骨内侧,银扣“咔”地一声,弹开。
不是断裂。是机关松动。
银扣翻开,露出底下新鲜愈合的针脚疤痕——不是手术缝合。是皮肉被强行撕开又愈合的扭曲纹理,边缘泛着淡青,像被什么硬物反复刮过,又硬生生长回去。
金钟仁瞳孔骤缩。
他认得。
七年前。休眠舱主控台炸裂前十七秒。他徒手拆解她颈后接口,金属钳崩断,碎屑飞进她皮肉里。他用镊子一根根往外拔,她没叫,只死死攥着他手腕,指甲掐进他皮肉里,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印。
那道疤,是他亲手留下的。
她没看他。只是把腕骨往他掌心方向,又压了压。
银扣弹开的弧度,刚好让他看清那道疤的走向——从锁骨下方,斜斜往上,没入袖口,像一道被强行缝合的闪电。
金钟仁喉咙发紧。
他想说“是你”,想说“我记得”,想说“我数过你睫毛上有七粒灰”。
可“三”字卡在他喉间。
没出口。
就在这时候——
她指尖,落了。
不是按,不是压,不是抓。
是落。
像一片羽毛,终于被风托不住,轻轻搭上他掌心。
那一瞬,他左掌接口爆发出刺目金光。
不是灼热。是麻。
无数细小电流在皮下奔涌,从指尖一路窜上手腕,窜过肘窝,窜过上臂,直冲肩胛。他整条右臂猛地一颤,手指不受控地蜷了一下,又强行撑开。
金光不是从外而来。
是从她指尖落下的地方,从他掌心伤口里,炸出来的。
镜面轰然碎裂。
不是炸开。是冰面被重锤击中,蛛网状裂痕瞬间蔓延,无声无息,却快得让人眼花。
每一片碎片,都映出不同年岁的他们。
六岁。院墙。她翻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野雏菊,花瓣上还沾着泥,塞进他手里,说“哥,送你”。
九岁。暴雨夜。他背着她跑三公里去诊所,她烧得迷糊,下巴搁在他肩上,一遍遍喊“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十三岁。她为他挡下颜惜泼来的滚烫咖啡,手背烫出一串水泡,他蹲在洗手池边给她冲冷水,她疼得直抽气,还笑:“哥,你手抖得比我疼得还厉害。”
十六岁。她在他生日那天,偷偷把蛋糕奶油抹在他鼻尖,他瞪她,她踮脚,用舌尖舔掉。
所有碎片里,所有“金钟仁”的左胸位置,都有一道淡红接口在明灭。
所有“江北北”的锁骨下方,银链接口都泛着同频微光。
而所有碎片边缘,都渗出同一缕铁锈与雏菊混杂的幻嗅。
金钟仁没看碎片。
他盯着她落下的指尖。
指甲盖下,透出极淡的蓝光。
不是数据流。是活的。像一滴刚从她血管里挤出来的血,在发光。
那点蓝光,和镜面记忆残片的琥珀色,形成冷暖对冲。
他忽然想起什么。
七岁那年,她第一次在休眠舱里睁眼,三秒后闭上。他蹲在舱外,盯着她睫毛看了整整两小时。睫毛上,确实有灰。不是脏,是舱内金属滤网脱落的微粒,混着她刚分泌的泪液,在睫毛根部结成七粒极小的、泛着银光的结晶。
他数过。
一、二、三、四、五、六、七。
她现在问的,不是“有没有灰”。
是“你数没数过”。
金钟仁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可她笑了。
不是嘴角上扬。是眼尾弯了一下,像月牙,又像刀锋。
她忽然蜷起指尖,用指甲轻轻刮过他掌心血痕。
不是逗猫了。
是刮。
指甲边缘,擦过他皮肉,带起一阵细密的、几乎令人战栗的痒。
金钟仁整条手臂肌肉再次绷紧,指节捏得发白,可掌心,却没躲。
她刮完,指尖顺势往下,轻轻一勾。
勾住他小指。
不是握。是勾。
像小时候,她怕黑,睡不着,就偷偷钻进他被窝,用小指头勾住他小指头,说“哥,勾住了,鬼就抓不走你”。
金钟仁呼吸一滞。
她勾住他小指的瞬间,光轨窄门缝隙里的雨声,忽然停了。
不是暂停。
是断。
像一根线,被生生剪断。
下课铃,也没响第二声。
整个空间,只剩两人呼吸。
她的,浅而细。
他的,沉而重。
她勾着他小指,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
不是伸向他脸,不是碰他伤口。
是伸向他右耳后颈。
那里,一道旧疤,正随心跳微微搏动。
她指尖离那道疤,还有两厘米。
金钟仁没躲。
只是喉结,又滚了一下。
她指尖停住。
没碰。
只是悬着,像在等一个许可。
金钟仁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左眼瞳孔里,那帧七岁实验舱的蓝光扫描纹,消失了。
只剩一片黑,黑得发沉,黑得能吞掉所有倒影。
她指尖,落了。
不是按,不是压。
是落。
像一片羽毛,终于被风托不住,轻轻搭上他耳后旧疤。
那一瞬,他右耳后颈那道疤,猛地一烫。
不是血烫。是底下神经末梢,被什么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
他整个人一颤。
不是疼。
是松。
像一根绷了七年、打了七年、锁了七年、焊死在他神经末梢上的线,终于,被她指尖一触,松了半寸。
她指尖没挪。
只是轻轻,压了压。
压在那道疤上。
压得他耳后皮肤微微凹陷。
金钟仁没动。
只是左胸裂口,血流得更快了。
一滴,又一滴,顺着肋骨往下淌。
她忽然开口。
声音还是轻,还是沙哑,却比刚才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温度,是重量。
“哥。”
他应了一声,极轻,像气音。
“现在,换我来听你心跳。”
话音落,她另一只手,探入他撕裂的衬衫领口。
不是急切。是慢。
五指分开,掌心朝下,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覆上他狂跳的心口。
不是按。是覆。
整个掌心,严丝合缝,贴在他左胸旧疤裂口上。
他左胸旧疤之下,微型芯片随搏动微微发亮。
淡红光,从衬衫布料下透出来,像一小簇将熄未熄的炭火。
她覆上心口的瞬间,那簇炭火,猛地一盛。
编号JH-00,与JH-11,并列闪烁。
光芒同步明灭。
她覆上心口的五指,指甲盖下蓝光骤盛,与芯片光芒共振。
金钟仁没动。
只是左胸裂口,血流得更快了。
一滴,又一滴,顺着肋骨往下淌,混着旧血,在她掌心下,洇开一小片温热。
她低头。
不是看他脸。
是看他左胸裂口。
然后,她俯身,用唇瓣,轻轻封住那道渗血的缝隙。
不是亲吻伤口。
是压。
用尽全身力气,把唇瓣死死抵进皮下。
血立刻涌出来,混着旧疤的硬痂,顺着她下巴往下流。
她没松。
唇瓣越压越深,直到尝到咸腥,直到皮肉底下传来细微的、类似电路接通的“嗡”声。
左胸接口,亮了。
比刚才亮十倍。
红光刺眼,映得她半张脸都泛着血色。
她松口。
血糊了半边下巴。
她喘着气,抬手,把染血的指尖,按在他左胸接口正中央。
接口一碰血,立刻吸住。
像活物找到了巢。
金钟仁没动。
只是左胸裂口,血流得更快了。
一滴,又一滴,顺着肋骨往下淌,混着旧血,在她掌心下,洇开一小片温热。
她覆在他心口的手,忽然动了。
不是挪开。
是收。
五指缓缓收拢,像要攥住什么。
然后,她拇指,轻轻擦过他左胸旧疤裂口边缘。
动作很轻。
却让金钟仁整条脊背,猛地一弓。
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拇指擦过的地方,皮肉底下,芯片编号JH-00与JH-11,光芒同步暴涨。
不是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