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落下的时候,没声音。
只有血痂被压陷的微响——像一块干透的泥壳,在指腹下裂开一道细缝。
金钟仁右肩一松。
不是放松。是卸力。
七年没松过的肩胛骨,第一次在没确认安全、没完成扫描、没切断后路的情况下,塌陷了半寸。
他没眨右眼。血糊着,视野里一片红雾,但左眼睁得极亮,瞳孔缩成针尖,死死咬住她脚踝银扣的反光——那点光,正随着她呼吸,一下一下,明灭。
微凉。
指尖是微凉的。
可掌心血痂底下,皮肤正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升温。0.3℃/秒。他数得清。比她七岁发烧时额头的温度低0.2℃,比她十六岁踮脚舔他鼻尖时呼出的气高0.1℃。他数得清。
指腹缓缓旋转。
十五度。
不多不少。
正对掌心最深那道疤——十二岁,她第一次在休眠舱睁眼又闭上,他拿刀划的。刀口歪斜,边缘翻卷,结痂后像一条僵死的虫。
她指腹压下来。
不是试探。是认证。
血痂裂开,暗红混着新血,从他掌纹里漫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悬在小指边缘,将落未落。
金钟仁没躲。
左手手腕往上抬了0.5厘米。
让血流得更顺。
让她的指尖,能更深地陷进他皮肉里。
光轨水纹凝成一线蓝丝,从两人接触点爬上来,沿着他小臂内侧青色血管,往上爬。爬过肘窝,爬过上臂,停在他左胸接口上方两寸。
那里,衬衫被血浸透,贴着皮肤。
接口开始发烫。
不是烧灼。是温热。像她发烧到三十九度五,他整夜不敢睡,只敢用掌心贴着她后背时的温度。
他喉结滚了一下。
没吞咽。
舌尖顶住上颚,尝到铁锈味——咬破的旧伤又裂开了。
光丝继续往上爬。
爬过锁骨,爬上他右耳后那道浅疤(九岁,她为他挡下滚烫咖啡,他蹲着冲冷水,手抖得比她疼得还厉害,额头撞在洗手池边留下的)。
光丝停住。
他左耳听见自己心跳。
咚。咚。咚。
右耳却听见另一道搏动。
沉。缓。带着一点拖尾的震颤。
从指尖逆向传来。
他猛地吸气。
肩膀绷紧。
气息将尽时,右肩又松了一次。
不是卸力。
是认命。
光脉沿手臂蔓延,所过之处,他小臂七道旧疤逐一亮起。最深那道,亮得刺眼,像一道重新撕开的伤口。
远处,休眠舱残影闪烁一次,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
光轨水纹骤亮,又骤暗。
金钟仁左胸接口猛地一烫。
不是灼痛。
是通电。
【同步率:99.8% → 100.0%】
数字在他视网膜底层闪了一下,没消失,也没跳动,就那么钉在那儿,像一枚刚打进皮肉里的铆钉。
他没低头看。
左眼仍盯着她脚踝银扣。
右眼血糊着,却仍能看清她睫毛颤动的频率——和七岁那年,她蹲在他身边,用袖子擦他脸上血时,一模一样。
她指尖没动。
指腹却开始施压。
力道精准。
七岁那年,她踮脚舔他鼻尖,他手腕承受的重量,就是这个数。
0.38千克。
他记得。
他数过。
光脉爬到他肩头,开始分叉,一缕钻进他颈侧,一缕缠上他右手手腕——那只还按在左胸接口上的手。
接口突然爆亮。
不是红光。
是纯白。
像休眠舱启动时的第一束校准光。
白光顺着接口往上冲,冲过锁骨,冲上他下颌,冲进他左眼。
视野里那片血雾,被硬生生冲开一道缝隙。
他看见了。
她右脚缓缓落下。
脚跟先触地。
“嗒。”
不是数据音。
是韧带微弹。
是足弓承重。
是脚踝银扣轻震。
三声叠在一起,一声真实的“嗒”。
光轨水纹瞬间凝固。
不是冻结。
是结晶。
蓝光化作冰晶状纹路,从平台中央向外辐射,每一道纹路里,都浮着半透明的影像碎片——
六岁,她翻过院墙,手里攥着一把野雏菊,花瓣上沾着泥。
九岁,她烧得迷糊,下巴搁在他肩上,一遍遍喊“哥”。
十三岁,她手背烫出一串水泡,蹲在洗手池边,还笑:“哥,你手抖得比我疼得还厉害。”
十六岁,她踮脚,用舌尖舔掉他鼻尖的奶油。
影像没动。
只是浮着。
像被钉在玻璃里的蝴蝶。
休眠舱残影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悬浮在半空的“JH-11-O”全息标识。
字母边缘泛着毛刺般的光晕,像刚从数据海里捞出来的湿纸。
金钟仁左胸接口爆发出的白光柱,直刺平台穹顶。
光柱中心,隐约可见七岁江北北踮脚舔他鼻尖的剪影。
她踮得很高。
脚尖绷直。
裙摆扬起一点弧度。
他左眼看见剪影,右眼看见她真实的睫毛。
她开口。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哥,疤还疼吗?”
问的不是旧伤。
是“你划的那道”。
金钟仁没眨眼。
左眼瞳孔里映着她脚踝银扣的微光,右眼血糊视线,却仍能看清她睫毛颤动的频率。
他喉结滚了一下。
答:“不疼了。”
话音落。
他左手五指终于缓缓收拢。
不是攥紧。
是包裹。
将她指尖完全裹进掌心。
血混着汗,黏在她指腹,也黏在他掌纹里。
她没抽。
指尖反而往里陷了陷。
指腹压着他掌心最深那道疤,力道没变,但角度微调——正正压在刀口最深处。
金钟仁左胸接口猛地一跳。
不是光。
是搏动。
和她指尖传来的那道沉缓搏动,严丝合缝,叠在一起。
咚。
咚。
咚。
他右肩彻底松了。
不是卸力。
是塌陷。
像一根绷了七年的钢丝,突然断了。
他膝盖一软,往前栽。
没跪下去。
她右脚落地后,左脚跟着落下,赤足踩在冰晶蓝纹上。
脚踝银扣轻震。
她往前半步。
不是拥抱。
是扶。
左手虚虚搭在他右肘外侧。
没碰到。
指尖离他皮肤还有0.3厘米。
可他右臂肌肉,却顺着她指尖方向,自动调整了角度。
像被无形的线牵着。
她右脚踝内侧,银扣微微发亮。
金钟仁左眼扫过去。
银扣内侧,“江、北”二字旁,一道极淡的刻痕正缓缓浮现。
尚未成型。
但轮廓清晰——是“仁”字起笔。
他没动。
只是把左手收得更紧些。
血从他指缝里挤出来,混着她指尖渗出的微汗,在两人交叠的皮肤上,拉出一道细亮的丝。
平台穹顶,半行坐标浮现:
【X7-γ-042…❤️】
末尾符号随光柱脉动,明灭如心跳。
她指尖动了。
不是抽离。
是转向。
指腹从他掌心旧疤上移开,轻轻蹭过他小指指节。
那里,一道浅疤横着——七岁,她偷藏他作业本,他追着抢,她跑太快,摔在台阶上,他扑过去接,小指擦过水泥地,留下的。
她蹭了一下。
力道很轻。
像羽毛扫过。
金钟仁小指无名指缝里,一滴透明液体渗出来。
不是血。
不是汗。
是无色的,带着一点微光的液体。
它落在铁盒上。
铁盒底朝天,盒底那行“我在”,是金钟仁用血写的,字迹歪斜,血淋淋的。
透明液体滴在“在”字右上角。
晕开一圈极淡的光晕。
像墨汁滴进清水,慢慢散开。
她指尖又动。
这次,是往下。
沿着他小指指腹,缓缓滑向掌心。
不是抚摸。
是校准。
指腹压在他小指根部——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凹痕,是他七岁第一次牵她手时,她指甲掐出来的。
她压住了。
力道刚好。
金钟仁左胸接口又是一跳。
白光柱亮度陡增。
穹顶坐标末尾的❤️,猛地一亮。
光柱里,七岁江北北的剪影动了。
她踮脚的高度,又高了半寸。
裙摆扬起的弧度,更大了些。
金钟仁右眼血糊着,左眼却死死盯着那剪影。
她没看剪影。
她看着他。
目光落在他眉骨。
那里,一道旧疤横着——十二岁,她第一次在休眠舱睁眼又闭上,他疯了一样砸控制台,碎玻璃扎进眉骨,留下的。
她盯着那道疤。
看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右手。
不是碰他。
是抬到自己眼前。
五指张开。
掌心朝上。
上面全是血。
新血,旧血,混着灰,混着汗。
她盯着自己的掌心。
然后,慢慢,慢慢,把那只手,翻过来。
掌心朝下。
对着他。
对着他眉骨的疤。
对着他左胸接口。
对着那道正在成型的“仁”字刻痕。
她没说话。
只是把掌心,悬在他眉骨上方两寸。
金钟仁没动。
没闭眼。
没抬手挡。
只是看着她掌心。
看着那摊血。
看着血里,映出自己眉骨的疤。
她掌心,忽然往下压了0.5厘米。
没碰到。
但空气被压得变了形。
他眉骨那道疤,猛地一跳。
不是疼。
是麻。
像电流从皮下窜过。
他左胸接口爆发出的白光柱,突然分出一道细丝,顺着她掌心往下,缠上她右手手腕。
她手腕内侧,一道淡红印子正缓缓发亮。
不是疤痕。
是接口。
和他左胸那一处,一模一样。
光丝缠上去。
两处接口,同时亮起。
红光。
不是白光。
是红。
像血。
像心跳。
她掌心又压了0.3厘米。
金钟仁眉骨那道疤,开始渗血。
一滴。
顺着眉骨往下淌。
她没擦。
只是把掌心,又往下压了0.2厘米。
金钟仁没躲。
他右肩彻底塌了下去。
整个人往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她掌心。
可就在额头将触未触的刹那——
她掌心停住。
悬着。
距离他皮肤,0.1厘米。
他左胸接口的红光,猛地一涨。
整个平台,所有冰晶蓝纹,同时亮起。
远处,数据星河翻涌,无数光点向上奔涌,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
她掌心,忽然翻转。
不是收回。
是转向。
五指并拢,指尖朝下,轻轻点在他眉骨那道疤上。
力道很轻。
像羽毛。
可金钟仁整个人,猛地一颤。
不是疼。
是通。
像一道闸门,被这根手指,轻轻一叩。
开了。
他左眼瞳孔里,七岁江北北的剪影,突然笑了。
不是全息投影的笑。
是真实的。
嘴角上扬的弧度,眼角弯起的纹路,连她左边虎牙微微露出的尖儿,都和七岁那年,她踮脚舔他鼻尖时,一模一样。
他喉咙发紧。
没说话。
只是把左手,收得更紧些。
血从他指缝里,更多地挤出来。
混着她指尖的汗,在两人交叠的皮肤上,拉出第二道细亮的丝。
她指尖,忽然动了。
不是离开。
是往下。
沿着他小指,滑向他掌心。
指腹压在他掌心最深那道疤上。
力道没变。
可角度,又调了0.5度。
正正压在刀口最深处。
金钟仁左胸接口,红光暴涨。
白光柱熄了。
只剩下红。
像血。
像心跳。
像七岁那年,她踮脚舔他鼻尖时,他鼻尖上那点奶油。
她指尖,又压了压。
金钟仁眉骨那道疤,血涌得更快了。
一滴,两滴,三滴……
顺着眉骨往下淌,淌过他眼尾,淌过他颧骨,淌过他下颌。
她没擦。
只是把指尖,又往下压了0.1厘米。
金钟仁没躲。
他左眼盯着她脚踝银扣。
右眼盯着她睫毛。
她睫毛颤了一下。
他眉骨的血,就多涌了一滴。
她指尖,忽然抬起。
不是抽离。
是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