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坠地。
不是“啪”地一声,是“嗒”——轻得像一粒沙掉进深井,又闷得像耳膜被棉絮堵住后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
那滴血砸在温热金属板上,溅开,没散,只是摊成一朵不规则的、边缘微翘的铁锈色花。花瓣最尖那点,还悬着半粒未落尽的血珠,晃了晃,停住。
江北北没擦。
她唇瓣离他左胸裂口还有两厘米,呼吸浅,气流却烫。
金钟仁喉结滚了一下。
右手悬在半空,指尖距她后颈0.5厘米——没动,可指关节绷得发白,小臂肌肉一条条浮起,像底下压着根随时会崩断的钢丝。
系统广播响了。
不是从头顶,也不是从舱壁。是从他右耳后颈那道旧疤里钻出来的,带着电流嘶嘶的底噪,像有人把喇叭塞进他皮肉底下,再按下播放键:
**“JH-11认证完成——清除BH-09,倒计时:00:07:59。”**
声音落定的瞬间,江北北笑了。
不是扬嘴角,是眼尾一挑,像刀刃出鞘前那一道冷光。
她垂着眼,睫毛扫过自己下巴上未干的血痕,声音很轻,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旧木头:“哥,这次倒计时……你数得比我快。”
金钟仁没应。
他右手猛地攥住她后颈。
不是掐,不是抓,是裹——五指张开,掌心贴实她颈后温热的皮肤,拇指指腹擦过她锁骨下方银链接口边缘。
动作精准,稳得像拆弹。
可那指腹刮过接口的刹那,江北北整条脊背一绷,脚趾在赤足下蜷紧,指甲盖倏地泛白。
不是疼。
是麻。
一股细密电流顺着她颈后窜上来,直冲太阳穴,又往下,沉进锁骨下方那片温热的皮肉里。
接口边缘,浮出一道0.3毫米深的白痕。
不是破皮。
是旧愈合的针脚被重新掀开——七年前休眠舱主控台炸裂前十七秒,他徒手拆她颈后接口,金属钳崩断,碎屑飞进她皮肉里;他用镊子一根根往外拔,她没叫,只死死攥着他手腕,指甲掐进他皮肉,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印。
那道疤,是他亲手留下的。
这道白痕,是他亲手撕开的。
江北北没躲。
她甚至往前送了半寸,让那道白痕更深一点。
金钟仁拇指停住。
指腹下,她皮肤微微起伏,随呼吸一起一伏。
他喉结又滚了一下。
不是咽。
是压。
把什么硬生生压回喉咙深处。
窄门内,空气静得能听见自己耳膜搏动。
咚。
咚。
不是心跳。
是颅骨内侧,太阳穴下方,那块被电击烧灼过三次、又反复愈合的旧皮肉,在共振。
可这回,不是乱的。
是稳的。
和她锁骨下方银链接口明灭的节奏,严丝合缝。
休眠舱表面,水珠正沿弧度滑向舱盖接缝。
一滴。
两滴。
第三滴将落未落时,舱壁忽然亮了。
不是灯光。
是呼吸波形图。
一帧,一帧,缓慢浮现。
七岁实验舱的监控画面——江北北平躺,胸廓微起,心电图在屏幕右下角跳动,波峰波谷,规律得像钟表。
第一帧亮起,她左眼瞳孔蓝光暴涨,又骤然敛去,快得像错觉。
第二帧亮起,她左眼虹膜中央,一枚微小齿轮纹悄然浮现——直径0.8毫米,齿尖锐利,缓缓转动半圈,停住。
金钟仁右耳后颈旧疤猛地一烫。
皮下,淡红编号JH-00微光一闪,同步搏动。
江北北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他耳廓:“别看舱里……看我眼睛。”
他没动。
可视线,真就从舱壁波形图上移开,落回她脸上。
她右眼映着舱壁幽蓝冷光,左眼却黑得深,像没点灯的旧楼走廊尽头。
可就在他目光落定的刹那——
她左眼虹膜齿轮纹,彻底隐没。
而右眼瞳孔里,清晰映出他自己的脸。
眉骨旧疤,左眼半闭,右眼瞳孔里浮着蓝光扫描纹。
和光轨镜面倒影里,一模一样。
金钟仁攥她后颈的手,没松。
拇指仍抵在她锁骨银链接口,指腹白痕微微渗血,混着她皮肤上那点铁锈味,变成一种更咸、更涩的腥气。
江北北没看他。
她左手垂在身侧,小指悄悄勾住他右手小指。
不是握。
是勾。
像小时候,她怕黑,睡不着,就偷偷钻进他被窝,用小指头勾住他小指头,说:“哥,勾住了,鬼就抓不走你。”
他指节一僵。
没抽。
也没动。
只是攥她后颈的力道,又重了半分。
窄门缝隙里,雨声渗进来。
不是哗啦,是“嗒、嗒、嗒”,像水珠从屋檐滴落。
远处,一声下课铃响,清脆,短促,余音微颤。
金钟仁数了数。
第一声雨滴,和铃响,差半拍。
第二声雨滴,和铃响,差半拍。
第三声雨滴——他喉结又滚了一下。
下课铃,提前了半秒。
江北北睫毛颤得更轻了。
不是紧张。
是呼吸变浅了,气流变细了,像怕惊扰什么。
她忽然抬手,扯断自己腕上银链残段。
链扣处,有七年前他徒手拆解她颈后接口时留下的金属毛刺,尖锐,发暗。
她没看链子,只把断链往他右手五指上缠。
一圈。
两圈。
三圈。
银链勒进他指缝,压住他掌心血痂,也压住她指尖旧痂。
血混血。
他左胸裂口新血涌出来,混着她指尖旧痂血,在金属板倒影中汇成一条暗红细线,蜿蜒爬向两人交叠的倒影脚踝。
光叠光。
她指甲盖下蓝光与他掌心接口金光撞上。
没炸。
是坍缩。
一点刺目白炽,在两人掌心交汇处猛地一亮,随即向四周蔓延——不是爆炸,是蛛网。
金丝般的光纹,从掌心伤口开始,沿着他小臂血管走向,一路往上,爬过肘窝,攀上肩胛,最后停在他左胸裂口边缘。
休眠舱骤亮。
警报音扭曲了。
不再是冰冷电子音,而是童谣调。
旋律是《雏菊不哭》——江北北六岁时哼的,跑调,断续,最后一个音总往上飘,像被风吹歪的蒲公英。
舱盖无声滑开。
幽蓝冷光漫出来,裹着一层薄雾,雾里浮着细小水珠,每一颗都映着舱壁刚亮起的呼吸波形图。
江北北没看舱内。
她盯着他右耳后颈那道旧疤,声音轻得像气音:“哥,你记得吗?第一次见你,我翻院墙,摔了,膝盖全是泥,你蹲下来,用袖子给我擦。”
金钟仁没应。
可他右耳后颈那道疤,随她说话的节奏,又搏动了一下。
淡红编号JH-00,微光一闪。
她忽然踮脚,嘴唇凑近他耳廓,热气拂过他耳后皮肤:“你袖子上,有雏菊味儿。”
他整条右臂肌肉猛地一绷。
不是疼。
是麻。
从耳后窜上来,直冲太阳穴,又往下,沉进左胸裂口,混着血流,烧得发烫。
舱盖全开。
雾气漫到他们脚边。
江北北抬脚,赤足踩进雾里。
雾气没散。
反而更浓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金钟仁没松手,被她带得往前半步。
两人影子投在温热金属板上,交叠,拉长,边缘正缓慢像素化剥落——像老电视信号不良,画面一格格碎掉,露出底下幽蓝底色。
舱内壁,显露密密麻麻蚀刻文字。
不是数据流,不是代码。
是手写。
青灰色墨迹,氧化得发暗,字迹稚嫩,笔画歪斜,却一笔一划,用力到划破金属:
**“第七次,我信你睁眼就认得我。”**
居中凸起。
字迹,是江北北七岁手写体。
金钟仁视线扫过去。
江北北左手小指,还在勾着他右手小指。
她没看他,只盯着他右耳后颈那道疤,声音很轻:“别看舱里……看我眼睛。”
话音落,她左眼虹膜齿轮纹再次浮现。
这一次,没隐没。
它缓缓转动。
一整圈。
金钟仁右耳后颈旧疤猛地一烫。
皮下,淡红编号JH-00微光暴涨,不再是搏动,是明灭——和她左眼齿轮纹转动节奏,完全一致。
舱壁呼吸波形图,突然加速。
一帧,一帧,快得只剩残影。
江北北左眼齿轮纹转完最后一圈,停住。
她右眼瞳孔里,清晰映出他左胸裂口——血流得更快了,一滴,又一滴,顺着肋骨往下淌,混着旧血,在她掌心下,洇开一小片温热。
她忽然松开勾他小指的手。
左手抬起,五指分开,掌心朝下,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覆上他狂跳的心口。
不是按。
是覆。
整个掌心,严丝合缝,贴在他左胸旧疤裂口上。
他左胸旧疤之下,微型芯片随搏动微微发亮。
淡红光,从衬衫布料下透出来,像一小簇将熄未熄的炭火。
她覆上心口的瞬间,那簇炭火,猛地一盛。
编号JH-00,与JH-11,并列闪烁。
光芒同步明灭。
她覆上心口的五指,指甲盖下蓝光骤盛,与芯片光芒共振。
金钟仁没动。
只是左胸裂口,血流得更快了。
一滴,又一滴,顺着肋骨往下淌,混着旧血,在她掌心下,洇开一小片温热。
她低头。
不是看他脸。
是看他左胸裂口。
然后,她俯身,用唇瓣,轻轻封住那道渗血的缝隙。
不是亲吻伤口。
是压。
用尽全身力气,把唇瓣死死抵进皮下。
血立刻涌出来,混着旧疤的硬痂,顺着她下巴往下流。
她没松。
唇瓣越压越深,直到尝到咸腥,直到皮肉底下传来细微的、类似电路接通的“嗡”声。
左胸接口,亮了。
比刚才亮十倍。
红光刺眼,映得她半张脸都泛着血色。
她松口。
血糊了半边下巴。
她喘着气,抬手,把染血的指尖,按在他左胸接口正中央。
接口一碰血,立刻吸住。
像活物找到了巢。
金钟仁没动。
只是左胸裂口,血流得更快了。
一滴,又一滴,顺着肋骨往下淌,混着旧血,在她掌心下,洇开一小片温热。
她覆在他心口的手,忽然动了。
不是挪开。
是收。
五指缓缓收拢,像要攥住什么。
然后,她拇指,轻轻擦过他左胸旧疤裂口边缘。
动作很轻。
却让金钟仁整条脊背,猛地一弓。
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拇指擦过的地方,皮肉底下,芯片编号JH-00与JH-11,光芒同步暴涨。
不是红光。
是白炽。
刺得人眼疼。
休眠舱内,雾气突然翻涌。
舱壁蚀刻文字“第七次,我信你睁眼就认得我”下方,缓缓浮出一行新字——不是刻的,是雾气凝成的,青灰,半透明,像呼吸在玻璃上呵出的痕迹:
**“清除协议启动。目标:BH-09。执行者:JH-11。”**
江北北没看。
她拇指仍抵在他裂口边缘,指腹感受着他皮肉下芯片的搏动。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比刚才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温度,是重量。
“哥。”
他应了一声,极轻,像气音。
“现在,换我来听你心跳。”
话音落,她另一只手,探入他撕裂的衬衫领口。
不是急切。
是慢。
五指分开,掌心朝下,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覆上他狂跳的心口。
不是按。
是覆。
整个掌心,严丝合缝,贴在他左胸旧疤裂口上。
他左胸旧疤之下,微型芯片随搏动微微发亮。
淡红光,从衬衫布料下透出来,像一小簇将熄未熄的炭火。
她覆上心口的瞬间,那簇炭火,猛地一盛。
编号JH-00,与JH-11,并列闪烁。
光芒同步明灭。
她覆上心口的五指,指甲盖下蓝光骤盛,与芯片光芒共振。
金钟仁没动。
只是左胸裂口,血流得更快了。
一滴,又一滴,顺着肋骨往下淌,混着旧血,在她掌心下,洇开一小片温热。
她低头。
不是看他脸。
是看他左胸裂口。
然后,她俯身,用唇瓣,轻轻封住那道渗血的缝隙。
不是亲吻伤口。
是压。
用尽全身力气,把唇瓣死死抵进皮下。
血立刻涌出来,混着旧疤的硬痂,顺着她下巴往下流。
她没松。
唇瓣越压越深,直到尝到咸腥,直到皮肉底下传来细微的、类似电路接通的“嗡”声。
左胸接口,亮了。
比刚才亮十倍。
红光刺眼,映得她半张脸都泛着血色。
她松口。
血糊了半边下巴。
她喘着气,抬手,把染血的指尖,按在他左胸接口正中央。
接口一碰血,立刻吸住。
像活物找到了巢。
金钟仁没动。
只是左胸裂口,血流得更快了。
一滴,又一滴,顺着肋骨往下淌,混着旧血,在她掌心下,洇开一小片温热。
她覆在他心口的手,忽然动了。
不是挪开。
是收。
五指缓缓收拢,像要攥住什么。
然后,她拇指,轻轻擦过他左胸旧疤裂口边缘。
动作很轻。
却让金钟仁整条脊背,猛地一弓。
像一张拉满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