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不是渐歇,是骤然掐断。前一秒还在狂砸车顶,像千军万马奔腾而下,下一秒就彻底死寂,仿佛整座城市被抽干了声音。
巴士撞进图书馆大厅,车灯扫过倒塌的书架和满地碎玻璃,光柱里浮着细密的尘埃,像凝固的雪。
金钟仁没动。
他仍跪在金属门前,膝盖压着湿透的纸页,右手死死攥着江北北的手腕,左手贴着锈迹斑斑的门框,指腹蹭着铁皮上一道旧划痕——那是七年前他用钥匙刻下的“JH-11”。
门只开了一条缝。
三米外,铁盒悬浮半空,蓝光如丝,细细地引向门后。那光太稳了,太柔了,像母亲哄睡时的低语,又像催眠师晃动的怀表。
可她说了:“别信光。”
他低头看她。
江北北闭着眼,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干裂,锁骨处那道红痕一明一暗,微弱得像快耗尽的电池。她的手还是冷的,可刚才那一握——那力道,那指尖微微蜷缩的弧度,是他认了一辈子的触感。
不是复写体。
复写体不会抓人手腕,只会伸手等着你握。\
复写体不会说“快跑”,只会笑着说“我等你好久了”。\
复写体不会在他心口发疼的时候,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
他喉头滚了一下,咽下一口血腥味。
记忆像潮水倒灌。
第一次进B区,也是这道蓝光引路。那时他还信系统,信协议,信“合法路径”。他跟着光走,一路到尽头,打开门,看见七具一模一样的江北北,全都闭着眼,胸口起伏。护士说:“选一个吧,心跳都一样。”他选了中间那个。掀开布——头骨塌陷,眼窝里爬出数据线,缠住他手指,往里拽。他醒在医院,边伯贤坐在床边,说:“你又做噩梦了。”
第三次,他在厨房煮面。蓝光从冰箱缝隙漏出来,洒在瓷砖上。她坐在小凳上,递来一碗热腾腾的面,笑着说:“哥你回来了。”他信了。三小时后,她在床上睁开眼,声音轻得像风:“对不起,我不是她。”然后整个厨房开始剥落,露出金属骨架,系统提示“复写程序完成”。
上一次,他抱着她冲进通道,同步率刚过60%,铁盒蓝光温柔铺路。他以为这次能救她。结果呢?门后是空的休眠舱,舱盖打开的瞬间,她在他怀里断了气,只剩一句:“我一直活在你记得我的地方。”
每一次。
每一次他信了光,换来的都是她消失。
他猛地抬头,盯着那道蓝光。
太温柔了。
系统从不会警告“危险”,只会说“请沿安全路径前行”。\
它从不会说“小心陷阱”,只会说“检测到最优解”。\
可她不能说话,不能动,却拼了命地警告他。
如果她是假的,为什么能说出“别信光”?\
如果她是假的,为什么锁骨红痕会随他心跳一明一暗?\
如果她是假的,为什么刚才那一握,像要把自己嵌进他掌心?
他五指缓缓收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可她没抽手。
她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极轻,像梦里抓东西。
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碎了。
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响,他猛地抬手——
“啪!”
一巴掌拍在铁盒侧面。
蓝光瞬间熄灭。
世界 plunged into darkness.
只有门外那条漆黑的缝隙,渗出几缕幽蓝微光,像地下河的血管,在墙上脉动。
寂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低头,把她的手拽进自己心口,塞进衣襟里,紧贴皮肤。那里有一道旧疤,是三年前电击留下的,现在正隐隐发烫。
“这次我信你。”他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我不信系统,不信协议,不信光。我信你。”
话音落下。
她锁骨红痕猛地一烫。
不是闪烁,是灼烧。
像烙铁按在皮肉上,滋滋作响。
同时,他心口那道疤也炸开一阵滚烫,两股热流顺着血脉奔涌,在胸腔交汇,轰地炸开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不刺眼。
却足够照亮身前三米。
光晕散去,三条岔路清晰浮现。
左边那条,蓝光铺地,墙壁上浮着柔和投影,写着“B区核心:生命维持系统”。\
右边那条,地面干燥,隐约有暖风拂出,尽头似有微光。\
正前方那条,通向无光侧,黑暗如墨,只能看到最深处,一块块干燥的地砖,整齐排列。
他没犹豫。
一把将她抱起,转身冲向无光侧。
脚步刚动,身后铁盒猛地一震。
蓝光炸开,比之前亮十倍,疯狂闪烁,尖锐警报撕裂寂静:
“警告!非法路径选择!清除程序启动!重复,清除程序启动!”
地面轰然裂开。
数条黑色触手破土而出,像数据编织的藤蔓,尖端带钩,嘶嘶作响,如毒蛇般疾速追来。
一根擦过他脚踝,钩破裤管,留下一道血痕。
他咬牙提速。
碎书、烂纸、湿泥在脚下飞溅,腥臭扑鼻。\
她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呼吸若有若无。\
他不敢低头看,怕一眨眼,她就没了。
前方通道突然中断。
不是门。
是井。
黑洞洞的,不见底。
他刹不住。
脚下砖石崩塌,哗啦一声,两人一同跌入深渊。
失重中,他本能将她护在怀中,用身体垫底。
风声在耳边呼啸,黑暗吞噬一切。
他闭上眼,等撞击。
可下坠的速度,忽然缓了。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他们。
他睁眼。
井壁深处,一点轮廓浮现。
模糊人影立于平台,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
唯一清晰的是——
那人右手食指上,缠绕着半截磨损的银链。
链坠残缺。
和他贴身口袋里那截断链,一模一样。
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银链,是他七岁那年亲手剪断的。\
那天江北北发烧,迷迷糊糊说:“哥……项链断了……”\
他翻遍后院也没找到,只捡到半截。\
后来他把它缝进衣袋内衬,再没拿出来过。
可现在。
那半截银链,缠在另一个“人”的手指上。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
她忽然开口。
气音拂过他颈侧,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哥……这次……换我带你走。”
\[未完待续\]风停了。
不是缓歇,是被掐住喉咙般的骤断。图书馆大厅里,碎玻璃碴子还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像时间也被这场雨浇透后冻住了。
金钟仁的手掌还贴着铁盒侧面,掌心发烫,耳膜嗡鸣。
蓝光灭了,可那股压迫感没走。空气沉得能压出水来,冷风从门缝钻出,舔过他后颈,带着一股旧电路板烧焦的气味。
他没松手。
江北北的手仍埋在他胸口衣襟里,指尖贴着他心口那道疤。温差让皮肤起了一层细栗,但她没抖——她已经冷到连颤抖都维持不住了。
三米外,铁盒悬在原地,外壳微微震颤,像在积蓄力气。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可他知道它在“看”。
盯着那扇漆黑的门缝,他缓缓低头。
她睫毛颤了一下。
极轻,像风吹纸灰。
他呼吸一顿。
不是幻觉。刚才那一瞬,她的呼吸频率变了,从濒死的浅促,变成某种……有意识的停顿。
像在等他做决定。
他咬牙,膝盖一撑,站起身。动作干脆,不再迟疑。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脚步转向左侧那条无光通道。
砖地干燥,一步踏进去,脚底没沾泥。
身后猛地炸开一声尖啸。
不是警报,是金属撕裂的哀鸣。
铁盒爆开蓝光,比之前亮十倍,刺得人眼球生疼。光束如鞭,抽向地面,裂缝瞬间蔓延,黑色触手破土而出——不是数据藤蔓,是实打实的机械肢,关节处闪着冷银,末端是钩爪,带倒刺,一伸一缩,像活物吞咽。
一根甩来,擦过他肩膀。
布料撕裂,皮肉翻卷。
他闷哼一声,脚步没停。
触手越来越多,从地、从墙、从天花板扑下,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它们不追人,而是封路——把蓝光铺就的那条“安全路径”团团围住,像在守护什么。
他冲得更快。
怀里的人轻得不像活人。他不敢低头看,怕一眼,心就软了,脚就慢了。
前方通道尽头,黑暗如墙。
可就在靠近时,他眼角余光扫到地面——
砖缝间,嵌着半片指甲盖大小的金属残片,形状熟悉。
他脚步一滞。
那是他三年前拆掉的旧定位器碎片。当时她说:“别留痕迹。”他砸了,扔进排水沟。\
可它现在,出现在这条“无光通道”的路上。
说明这条路——\
有人走过。\
而且是他认识的人。
他喉头一紧,抱着她继续往前冲。
触手在后狂舞,却始终不敢踏入这条通道一步。它们像是被某种规则拦住,只能在边缘游走,发出低频震动,像野兽忌惮领地边界的呜咽。
通道尽头突然塌陷。
不是井口,是断裂带。地下空了,只剩几根钢筋勉强撑着,下方黑得不见底。
他刹住脚,鞋尖离崩裂边缘不到十公分。
风从底下往上灌,带着一股陈年灰尘和铁锈混合的腥气。
他低头看怀中人。
她仍闭着眼,可锁骨那道红痕,正一下一下地跳,像脉搏。
他忽然明白过来。
这不是逃生路线。\
这是她用命烧出来的路。
他退后两步,再猛然加速,踩着断裂的砖块冲出去,腾空跃起。
钢筋在脚下扭曲断裂,轰然坠落。
失重中,他把她搂进怀里,脊背朝下,准备硬接这一摔。
可下坠的速度,忽然变了。
不是自由落体,是被什么托住了,缓缓下沉,像沉入深水。
他睁眼。
下方黑暗里,浮出一块平台。不大,仅容两人站立。边缘立着一个人影。
背光而立,轮廓模糊。
唯一能看清的,是那人右手食指上,缠着半截银链。链身磨损,缺口位置,和他贴身口袋里的那截,严丝合缝。
那人没动。
也没说话。
只是抬起手,掌心朝上,做了个“接住”的姿势。
金钟仁落地时踉跄一步,单膝跪地,仍把江北北护在臂弯里。
他抬头,盯着那人眼睛。
对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久未使用:
“你来晚了。”
话音落下,江北北突然抽了一口气。
不是呻吟,是清醒的吸气。
她眼皮颤动,手指在他胸前微微蜷了一下。
他猛地低头。
她睁开了眼。
瞳孔漆黑,没有焦距,可嘴唇动了,极轻,像梦呓:
“哥……这次……换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