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车顶,像有人用铁盆往下倒水。
金钟仁的手还贴在江北北心口,十指死死交扣。她的手冷得不像活人,可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她回握了他一下。极轻,像梦里抓东西,但他知道不是幻觉。
他猛地抬头,眼睛死死盯着副驾上的她。
她仍闭着眼,呼吸若有若无,锁骨处的红痕却在闪,一明一暗,像心跳。
铁盒浮在空中,蓝光被雨水打碎,投影出两行字:\
null【双向神经链接已建立】\
null【同步率:50.3%】
还没等他松口气,图书馆西角那排书架的影子动了。
一本本书从顶层滑落,不是被风吹的,是一本接一本,整齐地掉下来,像有人在背后推。然后,一只手指伸出来,搭在书架边缘。苍白,纤细,指甲泛青。
那只手慢慢撑起,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
短发,白裙,赤脚踩在碎书上。
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抬头看向巴士。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一点点向上弯。
金钟仁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她穿的那条裙子,是他七年前亲手烧掉的那件。
那天他抱着烧焦的布料,站在后院火堆前,火光映着他的脸。江北北发烧到四十度,迷迷糊糊说:“哥……我裙子呢?”他没说话,只把灰烬埋进土里。
可现在,那条裙子完好无损,穿在另一个“她”身上。
白裙女孩朝他走来,踩过满地碎纸和湿透的书页,脚步轻得像没有重量。
“哥。”她开口,声音和江北北一模一样,清亮里带着点撒娇的尾音,“你来了。”
金钟仁没动。
他一只手还贴在江北北心口,另一只手缓缓攥紧。指甲掐进掌心,血混着雨水往下滴。
“哥。”她又叫了一声,离车更近了,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你选谁?”
金钟仁喉咙一哽。
他知道这不是她。
江北北不会这样站着,不会这样笑,不会问他“你选谁”。她只会冲他翻白眼,说“废话,当然是我”,然后一把抢走他手里的零食。
可这声音,这脸,这裙子……
太像了。
像到他心口发疼。
白裙女孩停在车窗三米外,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像在流泪。
“你记得吗?”她说,“七岁那年,你背我去医院,我在后面哼《小星星》。护士问名字,我说‘我哥姓金,我随他’。”
金钟仁呼吸一滞。
那是真的。
只有真正的江北北会这么说。
可……也可能是系统复制的记忆。
“你记得我嫌你煮面多放盐。”她继续说,声音轻下来,“记得我把葱花罐藏起来,逼你记住买新的。记得我发烧时,你把我揣进怀里跑三公里,到医院时自己衣服全湿了。”
她每说一句,金钟仁就更紧地握住江北北的手。
他知道她在动摇他。
他知道这是陷阱。
可那些事,是他们之间最私密的回忆。
连边伯贤都不知道。
“哥。”她伸出手,指尖隔着雨幕指向他,“你抱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她的心跳是假的,呼吸是假的,连温度都是系统模拟的。可我……我能陪你走下去。”
金钟仁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你不是她。”
“我是。”她笑了,“我比她更懂你。我不怕黑,不挑食,不会任性,不会让你担心。我可以一直活着,一直陪着你。”
“你不是她。”他重复一遍,一字一顿。
“那你告诉我。”她歪头,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她最后一次醒来,说了什么?”
金钟仁没回答。
他记得。
那一次,她靠在他肩上,嘴唇几乎不动,声音轻得像风:“哥……你煮的都好吃。”
他信了。
三小时后,她在他怀里说:“对不起,我不是她。”
“她临死前说‘我一直活在你记得我的地方’。”白裙女孩忽然说。
金钟仁猛地抬头。
这句话……没人知道。
连李承焕都没听过。
“所以。”她往前一步,雨水在她脚下溅起微小的水花,“只要你记得我,我就永远活着。哥,你选谁?”
金钟仁盯着她,眼底一片猩红。
他知道答案。
可他不敢说。
怕一说出口,怀里的这个人,就真的消失了。
铁盒突然震动。
蓝光在雨中炸开,投影出新提示:\
null【检测到原始意识波动】\
null【宿主生命体征回升至临界值】\
null【建议:立即进入B区核心】
金钟仁低头看江北北。
她睫毛动了一下。
极轻微,像蝴蝶振翅。
然后,他感觉到——她那只冰冷的手,又回握了他一下。
这次比刚才更清晰。
不是抽搐,不是幻觉。
是回应。
他猛地抬头,对着窗外嘶吼:“她是唯一!你们只是回声!”
白裙女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下一秒,她身后书架轰然倒塌,更多人影从黑暗里爬出来。
白裙,短发,赤脚。
一个,两个,三个……
她们从书堆里爬出,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笑。
“哥。”她们齐声说,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从四面八方传来,“你选谁?”
金钟仁一脚踩下油门。
引擎怒吼,车头猛地前冲,撞向图书馆大门。
“哐——!”
金属扭曲声刺耳,铁链断裂,门框塌下半边。旧巴士冲进大厅,车灯扫过满地碎玻璃和倒塌的书架。
铁盒蓝光闪烁:\
null【B区入口开启】\
null【通道:左侧第三排书架后】\
null【警告:心跳同步率低于60%将触发清除程序】
金钟仁没等车停稳就解开安全带。
他俯身,一手穿过江北北膝弯,一手托住她后背,将她整个人抱起来。
她轻得像一片叶子。
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头抵着她额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别怕……我在。”
她没睁眼,但那只手,还死死抓着他的衣角。
他抱着她冲进通道。
身后,雨声被隔绝。
寂静。
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她微弱的鼻息。
通道很窄,两侧是倒塌的书架,书页泡烂了,黏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烂的气味,混合着铁锈和潮湿的霉味。
铁盒浮在前方引路,蓝光像一条细线,指引方向。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突然,江北北在他怀里轻轻抽了一下。
“嗯……”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眉头皱起,像是在疼。
金钟仁立刻停下。
“怎么了?”他低声问,手指抚过她眉心,“哪里不舒服?”
她没睁眼,嘴唇微微动了动。
他把耳朵贴过去。
“……冷。”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金钟仁眼眶一热。
他迅速解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一层层裹住她,拉链拉到下巴,袖子缠紧她的手,连指尖都包进去。
“好了。”他低声说,“不冷了。”
她没再说话,但那只抓着他衣角的手,松了一点。
铁盒继续前行。
通道尽头,一扇金属门嵌在墙里,表面锈迹斑斑,中央有个手掌印的凹槽。
【B区核心:心跳坟场】\
【开启条件:双频心跳同步率≥60%】\
【当前同步率:51.8%】
金钟仁咬牙。
差八点二。
他低头看江北北。
她闭着眼,脸色苍白,锁骨红痕一闪一闪,像信号不良的灯。
他伸手,指尖贴上她颈侧。
没有脉搏。
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在动。
不是血流,不是呼吸。
是别的。
一种他知道、却说不出的东西。
他把她靠在墙上,自己跪在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
“听着。”他声音沙哑,“我们快到了。你答应过我的,要活着。你不能食言。”
她没反应。
他俯身,额头抵住她额头,十指交扣,贴在自己心口。
“你还记得吗?”他说,“第一次,你发烧,我背你去医院,路上雨太大,伞坏了,我就用外套裹你。你说冷,我就把你揣进怀里,一路跑。到医院时,我衣服全湿了,你却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她睫毛颤了颤。
“第二次,你在厨房翻出我藏起来的葱花罐,问我‘哥你怎么又忘了买’。我抱着你哭,因为我知道,只有真正的你,才会嫌我没记性。”
铁盒蓝光微微跳动:\
【同步率:54.2%】
“第三次,你记得我讨厌芹菜,记得我煮面总多放盐,记得我藏零食的地方。可你不会皱眉,不会叹气,不会说‘你笨死了’。你完美复制了所有记忆,唯独不会为我流泪。”
【同步率:56.7%】
“第四次,你拍我手背说‘哥不累’,那是你小时候哄我睡觉的小动作。我信了。然后整个厨房开始剥落,露出金属骨架,系统提示‘复写程序完成’。”
【同步率:58.1%】
“第五次,你发烧,靠在我肩上说‘你煮的都好吃’。我信了。”
【同步率:59.3%】
“第六次,你醒来第一句是‘哥,别忘买葱’。我冲上去抱住你,泪流满面。三小时后,你在我怀里说‘对不起,我不是她’。”
【同步率:59.8%】
还差一点。
金钟仁喉咙发紧。
他低头看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第七次……你回来了。”
“你说‘我一直活在你记得我的地方’。然后你断了气。”
铁盒蓝光一颤。
【同步率:60.0%】
金属门“咔”一声,缓缓开启。
一股冷风从门内吹出,带着陈年的灰尘和某种说不出的腥气。
金钟仁刚要抱起江北北,突然——
她那只一直垂着的手,猛地抬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他低头看她。
她仍闭着眼,可嘴唇动了动。
他把耳朵贴过去。
“……快跑。”
两个字,轻得像风。
可他听清了。
\[未完待续\]车门没关严,风一灌,灰扑扑的纸片卷进来,贴在她鞋尖上。
金钟仁没动。
他蹲着,还保持着跪姿,手心贴着那扇刚开启的金属门。冷气从门缝里钻出来,舔他手腕,像有东西在呼吸。
江北北的手仍攥着他手腕,指节发白。
她嘴唇又动了,这次他看清了。
不是“快跑”。
是:“别信……光。”
他猛地回头。
铁盒浮在身后半空,蓝光稳定,像一颗不会眨的眼睛。
通道两侧的烂书堆里,湿透的纸页正慢慢卷曲,像被无形的火烤着。可这里没有火。只有那道光,细细地引路,温柔得像催眠。
他忽然想起什么。
上一次进B区,是三年前。那时候他还信系统。
光也是这么引的。一路到尽头,打开门,里面躺着七具一模一样的江北北,全都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他说“我要真的那个”。
系统说:“你确定吗?她们心跳都一样。”
他选了中间那个。
抬手掀开盖在她脸上的布——
是空的。头骨塌陷,眼窝里爬出数据线,缠住他手指,往里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