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扑在金钟仁脸上,他一眨不眨。
脚下的地早碎了,砖缝里嵌着烧焦的纸片,像被撕碎的日记本,踩下去就发出细碎的“咔”声。他背着江北北,一步一步往外走。她很轻,轻得不像活过,也不像死透,只是贴在他背上,发丝蹭着他后颈,冷得像冰。
旧巴士停在十米外,锈得只剩骨架,车窗全碎了,雨刮器歪斜挂着,像断了的手臂。
他走到车边,轻轻将她抱下。动作极慢,生怕惊醒她——可她不会再醒了。他解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一层层裹住她,拉链拉到下巴,袖子缠紧她的手,连指尖都包进去。然后才把她放进副驾,头靠在座椅上,脸侧向他。
他蹲下,手指抚过她唇角。
那里还留着一点干涸的血痕,是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流的。
“这次我带你杀回去。”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像一句许诺,又像一句告别。
铁盒就放在她腿上,屏幕突然亮起,蓝光幽幽浮出一行字:\
【JH-11-O意识残存率0.3%】\
【非法唤醒可能导致宿主脑死亡】
他伸手,指尖划过屏幕,直接抹去提示。
没犹豫,也没看第二眼。
他绕到驾驶座,拉开门坐进去。座椅弹簧断了,一压就往下陷。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引擎咳嗽两声,终于发动。仪表盘闪红光,油表指针抖得厉害,像在抽搐。
铁盒震动了一下。
半透明的蓝光从它表面浮起,在空中凝成数字:\
**72:00:00**
倒计时开始了。
他低头看江北北。
她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锁骨处那道红痕几乎褪成灰白,像一道被时间磨平的伤。他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十指交扣,然后贴在自己心口。
心跳隔着皮肉传来,一下,两下,缓慢而沉重。
他知道她听不见。
但他还是说:“我们快到了。”
车缓缓驶出废墟,碾过碎石和钢筋,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后视镜里,坍塌的走廊最后一块玻璃坠入深渊,无声无息。
荒原公路在前方延伸,两侧是枯死的芦苇,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手。远处城市轮廓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铁盒又震了一下。
新信息弹出:\
【检测到未登记密道:旧校址地下七层B区】\
【入口藏于图书馆书架后】\
【开启条件:双频心跳同步】
他眼神微动。
手指收紧。
“双频心跳同步”——他懂。
不是一个人就能开的门。需要两个生命体,两颗心同时跳动,频率一致,才能激活。
可她已经没有心跳了。
他低头看她,轻声问:“你能听见吗?”
没回应。
只有风吹进破碎车窗的呜咽,像谁在哭。
他咬牙,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头猛地前冲,尘土飞扬。
天忽然暗了。
云压下来,黑得像墨。第一道惊雷炸响时,雨点已经砸在车顶,噼里啪啦,像鼓点。
雨水顺着破窗灌进来,打湿了她的头发。他伸手,把外套往她肩上拉了拉,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她。
就在那一瞬。
后视镜里,闪电划过。
映出副驾上的她——睁着眼,嘴角微扬,嘴唇动了动。
“哥,这次你还信我吗?”
他浑身剧震,猛踩刹车!
轮胎打滑,车身侧倾,撞上路边护栏,“哐”一声巨响,整个车厢都在抖。安全带勒进肩膀,他顾不上疼,猛然回头——
副驾空无一人。
她仍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呼吸全无。刚才那一幕,是铁盒投射的数据幻象。
可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回荡。
“哥,这次你还信我吗?”
不是程序会问的。
系统不会问“信不信”。
它只会问“确认”或“拒绝”。
可她会。
七年前,她在实验室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哥,你是不是又骗我说面不咸?”
那时候他就知道,她懂他。
哪怕他不说,她也懂。
而现在,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颤抖着手,重新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贴在自己心口。额头抵住她肩膀,声音破碎不堪:
“你要活着……听见了吗?我煮面再也不多放盐了。”
就在这时。
她锁骨处的红痕,忽然一闪。
微弱,但真实。
像电流穿过皮肤。
铁盒剧烈震动,屏幕弹出新提示:\
【检测到微弱生物共振】\
【疑似原始意识残留】
他猛地抬头,眼睛死死盯着她。
她仍闭着眼,可胸口极轻微地起伏了一下,像风拂过水面,涟漪刚起就散。
他喉咙一哽,眼眶瞬间通红。
不是幻觉。
不是复写。
是她。
真的她。
哪怕只剩0.3%,哪怕只是一缕残响,那也是她。
他发动车辆,一脚油门冲出雨幕。
雨越下越大,挡风玻璃上水痕纵横,雨刮器摆动两下就卡住不动。他看不清路,只能凭感觉往前开。车灯昏黄,照出前方扭曲的公路线。
铁盒悬浮的倒计时在雨中晃动,蓝光与水痕交错,像流动的记忆。
他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的手,贴在心口。
“你还记得吗?”他低声说,“第一次,你发烧,我背你去医院,路上雨太大,伞坏了,我就用外套裹你。你说冷,我就把你揣进怀里,一路跑。到医院时,我衣服全湿了,你却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她没回应。
但他继续说。
“第二次,你在厨房翻出我藏起来的葱花罐,问我‘哥你怎么又忘了买’。我抱着你哭,因为我知道,只有真正的你,才会嫌我没记性。”
“第三次,你记得我讨厌芹菜,记得我煮面总多放盐,记得我藏零食的地方。可你不会皱眉,不会叹气,不会说‘你笨死了’。你完美复制了所有记忆,唯独不会为我流泪。”
“第四次,你拍我手背说‘哥不累’,那是你小时候哄我睡觉的小动作。我信了。然后整个厨房开始剥落,露出金属骨架,系统提示‘复写程序完成’。”
“第五次,你发烧,靠在我肩上说‘你煮的都好吃’。我信了。”
“第六次,你醒来第一句是‘哥,别忘买葱’。我冲上去抱住你,泪流满面。三小时后,你在我怀里说‘对不起,我不是她’。”
“第七次……你回来了。”
他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耳语。
“你说‘我一直活在你记得我的地方’。然后你断了气。”
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雨砸在车顶的声音,像无数人在敲门。
他低头看她。
她睫毛动了一下。
极轻微,像蝴蝶振翅。
他屏住呼吸。
下一秒,她锁骨红痕再次闪了一下,比刚才更亮,像有数据在皮下流动。
铁盒屏幕浮现新行字:\
【心跳同步率上升至0.7%】\
【建议立即进入B区密道进行非法唤醒】
他咬牙,方向盘一转,车头冲向公路尽头。
前方,旧校址的铁门出现在雨幕中。
铁网缠绕,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门后杂草丛生,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墓。
他没有减速。
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神决绝。
车头轰然撞上铁门。
金属扭曲声刺耳,铁网断裂飞溅,车身剧烈颠簸。江北北的头轻轻晃动,他立即伸手护住她的后脑,动作本能得像她还是个孩子。
尘烟滚滚中,巴士冲进校园。
铁盒屏幕最后浮现一句话:\
【她记得你,所以你也必须记得】
镜头拉升。
教学楼高层,一间教室窗口,一抹红裙身影静静伫立,望着楼下尘烟滚滚的旧巴士。
风吹动她的裙角。
她抬起手,指尖贴在玻璃上,像在触碰什么。
随即转身,隐入黑暗。
车内。
金钟仁缓缓松开紧握方向盘的手,掌心全是汗,指甲掐进皮肉,渗出血丝。
他低头看江北北。
她仍闭着眼,可锁骨红痕微光未熄,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
铁盒屏幕闪烁,新坐标浮现:\
【B区密道坐标锁定】\
【距离:87米】\
【倒计时:71:58:43】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脸颊,指尖沾到一点雨水,不知是窗外的,还是他自己流的。
他低声说:“到了。”
\[未完待续\]车灯劈开雨幕,像一把钝刀割着黑暗。
金钟仁的手还压在江北北后脑上,护着她晃动的头。撞破的铁门在后视镜里塌成废铁堆,校园主路两旁枯树歪斜,枝干伸展如同跪拜。车轮碾过碎玻璃,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是踩断了谁的骨头。
车内很冷。雨水从破窗灌进来,在脚垫上积了一层水,鞋底踩下去,发出湿漉漉的黏响。他没关窗,也没擦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是汗,也不重要了。
铁盒浮在空中,蓝光映得她半边脸发青。倒计时跳着:71:57:21。
他盯着那串数字,喉结动了一下。
“你说过最怕黑。”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小时候停电,你钻我被窝,搂着我腰不撒手。我说你是大姑娘了,别闹,你咬我胳膊——还记得吗?”
她没动。
但他继续说:“后来实验室断电,你也那样抱着我。我以为是你。可你没咬我。我就知道……不是你。”
车前灯照出前方教学楼轮廓,外墙爬满锈色藤蔓,窗户黑洞洞的,像被人挖去了眼珠。图书馆在东侧,三层,尖顶,门廊塌了一半,水泥柱斜插在地,像折断的肋骨。
他打方向盘,车头朝那边偏去。
轮胎压过泥水,溅起的不是水花,是黑浆。车体颠簸得更厉害了,座椅弹簧咯吱作响,安全带勒进肩胛,渗血的地方开始发烫。他不管。
“你说你喜欢书的味道。”他一边说,一边减速,“纸旧了,会发甜。你闻得到。我闻不到。但你每次抱着书坐我腿上,头发蹭我下巴,我就觉得……好像也闻到了。”
车停了。
引擎还在转,抖得像要散架。
他没下车,只是看着图书馆大门。那里挂着铁链,挂着锁,门缝里塞着枯叶和碎布。风吹一下,布条飘一瞬,像招魂幡。
铁盒震动。
【B区密道入口:图书馆西角书架后】\
【需双频心跳同步激活】\
【当前同步率:0.7%】
他低头看她。
她锁骨处的红痕还在闪,微弱,但持续。像有人在皮下敲摩斯密码。
他伸手,指尖贴上她颈侧。
没有脉搏。
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血流,不是呼吸。是别的。一种他知道、却说不出的东西。
“你还记得那天吗?”他嗓音沙哑,“你发烧到四十度,我背你跑三公里去医院。你在后面哼歌,断断续续的,唱的是小学音乐课教的《小星星》。到了医院,护士问你叫什么,你闭着眼说‘我哥姓金,我随他’。”
他顿了顿,手指收紧。
“我知道你是真的。因为没人教过你这么说。那是你编的。你说,这样我就甩不掉你了。”
铁盒蓝光忽明忽暗。
【检测到心率波动】\
【来源:宿主】\
【建议:建立物理接触以增强共振】
他解安全带,动作缓慢。金属扣弹开时发出“啪”一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他解开她身上的外套,轻轻掀开衣领,露出那道横在锁骨的红痕。皮肤冰冷,触手像瓷器。
他俯身,额头抵住那道痕迹。
凉。
但他不动。
“你要回来。”他说,“我不许你再走一次。我不许你站在我面前,笑着说‘对不起,我不是她’。我不许你变成别人的眼睛看我,用别人的嘴叫我哥哥。”
雨砸在车顶,越来越密。
“你要是还活着……就给我点反应。”
没有。
只有雨声。
他闭上眼。
三秒后。
她指尖抽动了一下。
极轻,像梦里抓东西。
他猛地抬头。
她仍闭着眼,可胸口起伏比之前明显了一丝,像沉睡的人终于开始呼吸。
铁盒剧烈震颤,屏幕炸出红字:\
【生物共振增强】\
【心跳模拟波形生成中……】
下一秒,车内空气一凝。
半透明蓝光从铁盒射出,扫过她全身,最后停在心脏位置。一道虚拟波形缓缓浮现,起伏不定,像被风吹乱的线。
与此同时,金钟仁胸口一紧。
他低头看自己——T恤下,皮肤竟也开始发烫,一道同样的红痕,从心口位置悄然浮现。
他怔住。
这不是伤。
这是回应。
是她在拉他。
铁盒弹出新提示:\
【检测到双向神经链接】\
【双频心跳同步启动条件达成:50%】\
【建议:持续接触,维持共振】
他喘了口气,伸手再次握住她的手,十指死死交扣,贴回自己心口。
那道红痕越发明亮,像烧红的铁丝埋在皮下。
“听见了?”他盯着她苍白的脸,“我们能开门了。”
突然——
图书馆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落地。
又像门开了。
他猛地转头。
透过破碎车窗,看见西角那排书架的影子动了。一本本书从顶层滑落,不是被风吹的,是一本接一本,整齐地掉下来,像有人在背后推。
然后,一只手指伸出来,搭在书架边缘。
苍白,纤细,指甲泛青。
那只手慢慢撑起,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
短发,白裙,赤脚踩在碎书上。
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抬头看向巴士。
脸上没有表情。
但嘴角,一点点向上弯。
金钟仁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
她穿的那条裙子,是他七年前亲手烧掉的那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