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砖冰凉,硌着膝盖。
金钟仁单膝跪在断裂带下的平台,水泥碎屑嵌进掌心,他没动。江北北还在他臂弯里,后背贴着他胸膛,呼吸浅得像一张纸压在脸上。他没抬头,目光死死钉在前方——那个背光而立的人影,右手抬起,食指上缠着半截银链。
缺口的位置,和他贴身口袋里的那截,严丝合缝。
他喉头一滚,咽下一口腥甜。七岁那年,他在后院翻了整整一夜土,指甲裂开,也没找到她断掉的项链。第二天,他把捡到的这半截链子缝进了衣袋内衬,再没拿出来过。那是他一个人的秘密,是他藏起来的、关于“江北北”的第一件证物。
现在,它在另一个人手上。
不是复制体。复制体不会知道这种事。系统也不会用这种私密的东西做陷阱。
可如果不是陷阱……那就只能是——
他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掐进皮肉,血渗出来,混着地上的灰,染黑了指节。
“哥……这次……换我带你走。”
声音从怀里传来,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刀,直接插进他心口。
金钟仁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她。她睁着眼,瞳孔黑得不见底,没有焦距,却清清楚楚映出他的脸。她的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眉骨上的疤——三年前电击留下的旧伤,凹进去一块,每次下雨前都会隐隐发疼。
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在他噩梦惊醒的夜里,在他头痛欲裂的时候,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说话的傍晚。她不说“你怎么了”,也不说“别难过”,只是伸手,轻轻摸一下那道疤,像在确认他还活着。
他喉咙发紧,想说“别闹”“我不需要你带”,可话卡在嗓子眼,出不来。
他想起上一次。
休眠舱盖打开,她躺在里面,胸口没有起伏。他冲过去,把她抱起来,喊她名字,拍她脸颊,可她眼睛闭着,嘴唇发白。他抱着她往外跑,一路撞翻仪器,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可她还是没醒。
还有一次。
厨房开始剥落,瓷砖一块块掀开,露出后面的金属骨架。她坐在小凳上,递来一碗面,笑着说:“哥你回来了。”他信了。三小时后,她睁开眼,轻声说:“对不起,我不是她。”
最后一次。
他抱着她冲进通道,心跳同步率刚过60%,铁盒蓝光温柔铺路。他以为这次能救她。结果呢?门后是空的休眠舱,舱盖打开的瞬间,她在他怀里断了气,只剩一句:“我一直活在你记得我的地方。”
每一次。
每一次他坚信自己能带她走,结果都是她在他怀里消失。
他守着“我必须救她”的念头,像守着最后一根稻草,可这根稻草,一次次把他拖进更深的深渊。
而现在,她醒了。她看着他。她说“换我”。
不是求他,不是依赖他。
是她说,换她来带他走。
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被掏空的那种虚脱。
他想起七年前,她在后院发烧,迷迷糊糊说:“哥……项链断了……”他翻遍院子也没找到,只捡到半截。那天晚上,他躲在被子里哭,不是因为找不回项链,是因为他怕她以后不要他了。
可她没有。第二天,她照样牵他上学,照样给他剥糖吃,照样在他打架后替他擦药。
她从来都不是靠他活的。
是他,离不开她。
他松开紧握的手,任由她从臂弯里坐起。
动作很慢,像卸下千斤重担。
她没立刻站起来,而是转过身,面对着他,抬手,再次碰了碰他眉骨上的疤。这一次,指尖多了一点温度。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吻。
没有说话。
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重。
他不再是那个必须冲锋在前的守护者了。这一刻,他愿意低头,愿意被她牵着走。
江北北缓缓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像是太久没站稳。她没回头,而是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只手很小,指节分明,手背上还有一道旧疤——是六岁那年,她为他挡下别人扔来的石头时划伤的。
他盯着那只手,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血污的手掌,稳稳覆上去。
十指紧扣的瞬间,他心口那道旧疤猛地一烫。
像有电流穿过。
她掌心微凉,他掌心滚烫,可两人的脉搏,隔着皮肤,清晰可感。
“这次,换我带你回家。”她轻声说。
他没应声,只是反手握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知道,这不是回家。
这是往前走。
往一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前方,神秘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身,走向平台尽头。步伐不快,却异常稳定。银链随动作轻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微弱弧光,像流星坠入夜海。
平台边缘,数据残骸开始震颤。烧焦的线路板迸出细小火花,蓝尘如星屑般向窄门方向流动,汇聚成一条若隐若现的路径。
金钟仁最后回望一眼身后。
断裂带上方,原本敞开的深渊正被某种无形力量缓缓闭合。扭曲的钢筋一根根归位,碎裂的砖石自动拼接,像时间倒流,又像伤口愈合。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宿命感。
退路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铁锈和尘埃的味道,呛进肺里,火辣辣地疼。
他知道,一旦踏入窄门,就再不能回头。
江北北牵着他,迈出第一步。
脚踩在干燥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声音不大,却像敲在人心上。
神秘人停在门前,没回头,也没说话。窄门只裂开一条缝,门缝里渗出的微光,频率竟与江北北锁骨处的红痕完全一致,一明一暗,如同呼吸同步。
金钟仁低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眼神清澈,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温柔与坚定。
他忽然明白。
她不是在逞强。
她是真的准备好了。
准备带他走。
准备带他去看那些他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
他没再犹豫,脚步跟上。
三人静默对峙于门前三尺之地。窄门微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谁都没说话,可空气里有种东西在流动——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庄严的默契。
就像一场仪式,即将开始。
身后,最后一根钢筋轰然合拢。
金属撞击声在地下空间久久回荡,如同命运之锁落下。
就在那声音落定的刹那——
江北北锁骨处的红痕猛然一烫。
金钟仁心口那道旧疤也炸开一阵滚烫,两股热流顺着血脉奔涌,在胸腔交汇,轰地炸开一圈极淡的光晕。
不刺眼。
却足够照亮门前三寸。
光晕散去,窄门内的轮廓隐约可见——
无数漂浮的休眠舱,如沉睡的茧,静静悬在黑暗中。中央一座主控台,屏幕上跳动着一行字:
**JH-01权限认证中……**
\[未完待续\]地砖的寒意顺着膝盖往上爬。
金钟仁没动。手指陷在灰烬里,指节发黑,血混着水泥屑往下滴,一滴,又一滴。那声音几乎盖过了地下空间里细微的电流声。
江北北的手还贴在他眉骨上,没收回。指尖微颤,像风里将熄的火苗,可她的眼神没晃。她看着他,不是看一个必须被保护的人,而是看一个终于愿意松手的——哥哥。
他喉咙动了动,咽下的不是血,是过去七年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你来晚了。”\
那个背影说。
金钟仁猛地抬眼。
人影没回头,银链垂落,轻轻一晃。窄门缝隙里的光,跟着闪了一下。和江北北锁骨处的红痕,同频,同步,像心跳接上了线。
他忽然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责备。\
是陈述。\
就像说“雨已经下了三天”那样平静。
可正是这份平静,把他钉死在地上。
他来晚了。\
不是这一次。\
是每一次。\
他总在差一步的时候赶到,总在她断气之后才抱住她,总在真相裂开一条缝时,又被推回原点。
而她等了他七次。\
七次都死了。\
七次都没怪他。
现在,她醒了。\
不是系统重启,不是数据回流,是她自己睁开的眼睛。\
她说“换我”。
他闭了下眼。
再睁,低头,在她发顶碰了一下。
轻得像不敢用力。\
可这动作比任何嘶吼都重。
她笑了。很小,嘴角只往上牵了一点。然后慢慢从他臂弯里坐起,动作迟缓,像刚学会用腿走路。她没看他,也没看那扇门,而是抬起手,伸向他。
掌心朝上。\
手指微张。\
等着他。
他盯着那只手。\
六岁那年,她也是这样牵他进教室。那天他不肯走,躲在墙角,她说:“哥,走,我带你。”\
那时候她才到他腰,手小得能藏进他掌心。
现在,她还是那只手。\
只是他不敢握了。
他手掌还在抖。沾着血,沾着灰,沾着这些年他以为必须扛下的东西。
可她没收回手。\
也没催。
平台边缘,蓝尘开始流动。烧焦的线路板噼啪响了一声,火花跳起半寸高,随即熄灭。数据残骸像被什么牵引着,缓缓漂向窄门方向,像落叶归根。
神秘人转身,走向门前。
步伐不快,却一步比一步沉。银链随动作轻晃,划出一道细弱的光弧,像划火柴时那一瞬的亮。
金钟仁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断裂带上方,深渊正在闭合。钢筋扭曲着回位,砖石自动拼接,裂缝消失得毫无痕迹,仿佛从未裂开过。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连风都没有。
退路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腥锈,呛进肺里,火辣辣地疼。
他知道,这一脚踏出去,就再不能回头。
江北北的手,还在等。
他终于抬手,血污的手掌,覆上去。
十指扣紧的瞬间,心口那道旧疤猛地一烫。
像有根线,从她掌心拉进他身体,直通心脏。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一拽。
他跟着起身,脚步有些虚,却稳。
两人并肩站着,面对那扇窄门。三步之外,神秘人静立,背影如铁铸。
门缝里的光,越来越亮。频率依旧与她锁骨处的红痕一致,一明,一暗,像呼吸,像脉搏,像某种古老的应答。
金钟仁低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眼神清亮,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
他忽然明白,她不是要带他回家。
她是带他去**见真相**。
不是躲在他身后,不是靠他拼死冲杀,是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角色换了。\
位置变了。\
可他们的手,还是紧紧扣着。
她往前迈了一步。
脚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时间上。
神秘人没回头,也没动。窄门缝隙,微微扩大了一线。
金钟仁跟上。
第二步落下,地面轻微震了一下。平台边缘的数据残骸集体颤动,蓝尘如星屑般升腾,汇成一条模糊的路径,直指门内。
第三步。
身后,最后一根钢筋轰然合拢。
金属撞击声在地下空间炸开,回荡不绝,像一口巨钟被敲响,又像命运之锁彻底落下。
就在那声音落定的刹那——
她锁骨处的红痕猛然一亮。
他心口那道旧疤同时炸开滚烫,两股热流顺着血脉奔涌,在胸腔交汇,轰地撞出一圈极淡的光晕。
不刺眼。\
却足够照亮门前三寸。
光晕散去,窄门内的轮廓清晰了一瞬——
无数漂浮的休眠舱,如沉睡的茧,静静悬在黑暗中。每一具都透明,每一具都空着。中央一座主控台,屏幕亮起,跳动着一行字:
**JH-01权限认证中……**
神秘人抬起手,按向门侧的识别区。
江北北没动,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金钟仁盯着那扇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认识他?”
她没立刻回答。\
而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像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哥,你一直认识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窄门无声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