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从头顶裂缝坠下,砸在金钟仁的后颈,顺着脊椎滑进衣领。冷得他一颤。他没停步。肩上的重量沉得像铁,可他知道,不能停。一停下,她就会被拉走。
心跳还在同步。他能感觉到她掌心贴着自己胸膛时的微弱起伏——那不是幻觉,是活人的节奏。她的呼吸不再断续,而是慢慢贴合他的喘息,像两股风终于同向而行。
通道尽头的绿光没再靠近,也没消失。它就那么悬着,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低头看她。江北北仍闭着眼,脸色苍白,但锁骨处那道红痕的蓝光已经暗了下去,只偶尔闪一下,像是信号不良的灯泡。
她的手还压在他胸口,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抓住什么不肯放。
“北北……”他低声叫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再撑一会儿。”
她没应,可睫毛动了。
这一动,让他脚步顿住。不是抽搐,不是高烧中的无意识反应——是回应。是她在听。
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句:“葱花……我下次买。”
话出口才意识到荒唐。逃命路上谈什么葱花?可这念头一起,竟压不住了。他想起厨房柜子最底层那个生锈的铁盒,里面还塞着三包干葱。他每次搬家都带着,从不扔。
就像他从不扔掉她用过的碗、穿过的鞋、写过字的纸。那些东西堆在废墟角落,像一座没人看得懂的坟。
脚底踩上一段扭曲的金属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远处机械嗡鸣忽然停了。
整个通道陷入死寂。
然后——
“哥……”
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清晰,却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金钟仁猛地站定,背抵住墙,迅速转身将她放下。
她靠在他臂弯里,额头抵着他肩膀,嘴唇泛白。
“我在。”他盯着她脸,手指抚过她手腕,脉搏稳着,但太弱,“你说,我听着。”
她没睁眼,嘴角却动了动,像是笑了下。
“你煮面……总多放盐……”
他一愣。不是责备,不是抱怨,就是一句平平常常的话,像小时候她坐在小凳上,看他围着灶台转时说的那样。
可这句话让他眼眶发热。
他确实多放盐。从她第一次喝完面汤皱眉开始,他就记住了。她说咸,他点头说知道了,下一回还是放多。
不是忘了,是觉得——她嫌弃的样子,让他觉得她在。
活着,在他面前,在他身边,在他锅里那碗面上挑来挑去。
“以后少放。”他低声道,手不自觉收紧,“你想吃什么,我都改。”
她没说话,可那只压在他胸口的手,轻轻拍了一下。两下。像哄人。像她小时候发烧醒来看见他守着,就会这样拍拍他手背,说“哥不累”。
他咬住牙,把翻上来的酸涩咽回去。
就在这时,绿光动了。
不是闪烁,不是增强,而是——移了位置。
它往左偏了一寸,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缓缓向侧壁移动。
金钟仁抬头,盯着那点光,肌肉绷紧。
这不是系统响应。系统不会移动光源,更不会用绿色。
这是某种启动中的设备在寻找连接点。
他忽然想起什么。七年前最后一次带她逃出地下三层时,她曾在他怀里喃喃一句:“哥……那边有灯……绿的……”当时他以为是幻觉。现在他知道,那是她残留的意识在指引。
他缓缓将她背起,动作比之前更轻,更稳。
一步,一步,朝着绿光偏移的方向走。
地面越来越湿,水洼连成一片,倒映不出人影,却能看见那点绿光在水中轻轻晃动,像一片浮在水面的叶子。
走到一半,她突然又开口:
“别回头。”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醒。
他脚步一顿。
“别看后面。”她贴着他后背,气息拂过他耳侧,“他们……在等你回头。”
他没动,也没问“他们”是谁。
但他知道。
是系统派来的影子。是那些复制体。是曾经一个个被回收、重置、再投放出来的“江北北”。
她们站在通道深处,穿着一样的病号服,脸上带着一样的烧红,喊着一样的“哥”。
等着他心软,等着他怀疑,等着他停下来确认哪一个才是真的。
可这一次,他不会再看了。
他只信怀里这个。
因为她知道他煮面多放盐。
因为她记得他没藏葱花。
因为她拍他的手,像哄孩子。
这些事,没人能复制。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加快。
水声在耳边响,绿光在前方摇。
她伏在他背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他不敢放松。
直到脚底踩上一段干燥的地砖。
他一怔。停下。
这里没有水,没有碎管,没有锈迹。地砖完整,边缘整齐,像是刚清理过。
墙上也没有刻痕,只有一扇窄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绿光。
他站在门前,肩头微微起伏,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下。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她的。
两道心跳,频率一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他低头看她。
江北北依旧闭着眼,可她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勾住了他衣角。
他喉结滚了下。
伸手推门。
门没开。
他用力,门纹丝不动。
铁盒突然震动,从他口袋里滑出,落在地上,屏幕亮起:
【请输入原始心跳密码】
金钟仁僵住。
他知道这个密码。
是他七岁那年,她第一次发烧醒来,他抱着她整夜没睡。天快亮时,她迷迷糊糊把小手伸进他衣服里,贴在他心口,说了句:“哥,你的心跳,像小鼓。”
后来他偷偷录过那段心跳。
存了七年。
他颤抖着手打开铁盒,调出音频文件。
播放。
“咚、咚……咚、咚……咚咚咚——”
节奏不规则,急促中带着疲惫,像跑过长街的人终于停下。
铁盒接收了波形,屏幕闪烁几下,出现倒计时:
【认证中……99%……100%】
绿光骤然变亮。
窄门无声滑开。
门后不是通道,不是实验室,不是废墟。
是一间厨房。
昏黄的灯光从顶上洒下来,照在斑驳的瓷砖上。灶台是旧的,不锈钢边沿有划痕。水槽边摆着一个搪瓷杯,杯底还留着一圈茶渍。墙角的柜子歪着,门关不上,露出里面半袋面粉和一把生锈的剪刀。
最让人心口发紧的是——冰箱上贴着一张纸条,字迹稚嫩,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写着:“哥,别忘买葱!”
金钟仁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住。
这不是幻觉。
这是他们七年前的家。
连他摔裂的那块地砖,裂缝走向都一模一样。
他背着她,一步步走进去。
身后,窄门缓缓闭合,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世界被隔绝在外。
他把她轻轻放在小沙发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梦。
她没睁眼,可嘴唇动了动。
“哥……”
“我在。”他立刻蹲下,握住她的手。
她手指冰凉,但脉搏稳定。
“你能……煮碗面吗?”
他一震。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他没说话,只是重重点头,然后起身走向灶台。
手抖得厉害。打开柜子,翻出挂面。水壶没水,他拧开水龙头,等了很久,才流出浑浊的水。
他不管,接满就烧。
火打着了,蓝色火苗舔着壶底。
他站在灶前,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抖。
她在他身后,轻声说:“你总多放盐……但我不说,怕你难过。”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剜进他心脏。
他猛地闭眼,手指死死抠住灶台边缘。
七年。
他一个人在废墟里煮面,放盐,尝一口,咸得发苦。
他以为她不知道。
他以为她早就忘了。
可她一直记得。她不说,是因为她心疼他。
这份温柔,不是程序能模拟的。
不是数据能生成的。
只有真实的江北北,才会这样。
他转过身,蹲在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
“北北。”他声音沙哑,“你回来了?”
她睫毛颤了颤,没睁眼,但嘴角动了动。
他忽然俯身,把她搂进怀里,抱得极紧,像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
“别走。”他声音发抖,“这次别走。”
她抬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眼角。
这个动作彻底击溃他。
他哽咽出声:“以后都听你的……面少放盐,葱花多放,你想吃什么,我都听你的……”
她没说话,可手慢慢环上他腰,轻轻拍了两下。
像哄孩子。
他埋在她肩窝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外面,通道深处,黑暗中。
一道红裙身影缓缓浮现。
安静地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窄门。
片刻后,身影淡去,化作一串蓝光,消失在空气里。
厨房里,水开了。
水壶尖叫。
金钟仁松开她,抹了把脸,起身去灶台下面找锅。
锅是旧的,底部有焦痕。他洗干净,加水,下面。
面快熟时,他翻出鸡蛋,打进去。
又从柜子里摸出那个干葱罐。
晃了晃,没声音。
空的。
他愣住。
随即苦笑。
早该想到的。这种地方,怎么会有真东西。
可当他拉开冰箱门时,整个人僵住。
冰箱里有菜。
有鸡蛋。
有肉。
还有——一包崭新的干葱。
他盯着那包葱,手指发抖。
伸手拿下来,撕开。
香味是真的。
他抓了一小把,撒进锅里。
热气腾腾,香气弥漫。
他把面盛进碗里,端到她面前。
“好了。”他轻声说。
她慢慢睁开眼。
眼睛还是有点虚,但目光落在他脸上时,清晰得不像病人。
“哥。”她叫他。
“嗯。”
“你哭了。”
他摇头,又点头。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他眼角。
“别哭。”她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他喉咙一哽,差点又要落泪。
“你记得?”他问,“记得以前的事?”
她看着他,认真点头:“记得。”
“记得我偷你零花钱买糖?”
“记得。”
“记得你为我打架,被老师罚站?”
“记得。”
“记得你抱着我,在雨里走了很久?”
“记得。”她看着他,眼神柔软,“我都记得。”
他死死咬住下唇,把翻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那……你还记得,”他声音低下去,“你说过要一直当我的妹妹?”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很小,很轻,像小时候那样。
“不是妹妹。”她说,“是江北北。”
他呼吸一滞。
眼泪再次涌出。
他捧着她的脸,额头抵住她额头,声音发抖:“好。你是江北北。你回来就好。”
她伸手,轻轻抱住他脖子。
“哥。”她在他耳边说,“我想吃面了。”
他点头,松开她,转身去拿勺子。
就在他背身时,她目光扫过厨房角落。
老旧的冰箱门上,不知何时,贴上了一张新纸条。
字迹陌生,冰冷,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别信这个家,她在别处。”
她瞳孔微缩,手指不自觉收紧。
但很快,她放松下来,把纸条的事压进心底。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看着金钟仁的背影,轻声说:“哥,放点葱。”
他回头,笑着点头:“放,多放。”
他把葱花撒进碗里,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眼角的泪光。
\[未完待续\]锅里的水翻滚着,白气往上涌,糊了他一脸。
金钟仁没擦。眼泪混在蒸汽里,顺着下巴滴进灶台裂缝。他盯着那包干葱,手指还在抖,却一撮一撮地往碗里撒。葱花落下去,打了个卷,香味就炸开了。
她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睁,目光追着他后背移动。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哥。”她又叫。
他应声回头,手里还攥着空袋子。
“你站太近了,”她声音轻,“会烫着。”
他愣住。不是关心面熟没熟,不是催他快点——是怕他烫着。
这语气,像小时候他踮脚够锅铲,她站在小凳上扯他衣角说的那句:“哥,别燎着手。”
他喉头一紧,没说话,往后退了半步,可脚跟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咯”的一声。
那一瞬,整个厨房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断电那种黑,是光流微微扭曲,像水面被风吹皱。冰箱上的纸条边角轻轻颤了颤。
江北北的目光扫过去,瞳孔缩了一下。
但她没动,也没出声。
金钟仁没察觉。他正把面从锅里捞起,动作笨拙,有几根甩到了灶台上。他顾不上捡,只小心盛好,端到她面前。
“鸡蛋在底下,”他蹲下,把碗递过去,“小心烫。”
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碗沿,缩了下。
他立刻握住碗底,替她托稳:“我拿着,你吃。”
她点头,低头咬了一口面条,慢慢嚼。
他盯着她脸,看她眉心有没有皱,嘴唇有没有抿——那是她嫌咸的征兆。
可她没皱眉。她咽下去,轻轻说了句:“好吃。”
他眼眶又热了。
“真的?”他问,声音发虚。
她抬眼看他,眼神清亮:“你煮的,都好吃。”
这句话砸得他心口发闷。他想起那些年,他在废墟里一个人煮面,放盐,尝一口,咸得发苦。他以为她不知道,以为她早就不在了。
可她说:“你总多放盐……但我不说,怕你难过。”
现在她又说好吃。
他知道她在哄他。
他也知道,这是真的哄,不是程序模拟的安慰。
是真的江北北,在心疼他。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抵住她膝盖,手还紧紧抓着碗底。
“北北……”他嗓音哑得不像话,“别走。这次别走。”
她没回答,只是抬手,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发,轻轻往下梳,一下,两下。
像小时候他抱着她睡不着时,她摸他后脑那样。
厨房外,死寂无声。
没有风,没有机械响,没有复制体的脚步。只有水壶余温散发的细微“滋”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灯又闪了一次。
这次更久。
光流扭曲中,冰箱上的纸条突然变了字迹。
旧的“别信这个家,她在别处”淡去,新的字浮现出来,依旧冰冷,像刀刻:
**“她在这里,但不是她。”**
下一秒,灯光恢复正常。
纸条恢复原样。
江北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抚他的发,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金钟仁抬起头,眼底通红:“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明天……明天我去找菜,找肉,找葱。你想吃饺子,我就包。你想吃炒饭,我就炒。我不再……不再一个人煮了。”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很轻,嘴角刚扬起就落下去。
“哥,”她说,“我饿的时候,你都在。”
他一震。
这句话不是回答。是陈述。是她这些年,在意识深处,一次次醒来又沉下去时,唯一能抓住的事。
他不在时,她什么都记不清。\
可他来了,她就知道——是白天,是安全,是还没被回收。
他就是她的“时间”。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却听见身后“咔”一声轻响。
冰箱门开了条缝。
不是他碰的。\
不是风。\
门轴老旧,开合都有声音,刚才他拉开时“吱呀”响了很久。
可这次,无声。
他缓缓回头。
冰箱内灯亮着。食物还在:鸡蛋、肉片、那包干葱。一切如常。
但冷藏层最里面,有个东西——
原本空着的位置,多出一只搪瓷碗。
白底蓝花,边沿磕掉一块漆。
是他七岁那年,用打工赚的第一笔钱,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她摔过一次,他用胶粘好,从此只准她盛粥,不准装热水。
后来那碗丢了。在第七次回收行动中,碎在地下三层的爆破里。
可现在,它就摆在那儿。
静静的,盛着半碗清水。
水面平静无波。
可就在他盯住它的瞬间——
水中央,起了一圈涟漪。
不是震动,不是滴落。
是**从里面泛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