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碾过碎裂的管线,发出咔嚓一声轻响。金钟仁没停步。他背着江北北,脊背弓着,像一头护崽的兽。冷风从背后那扇敞开的门里涌出,扫过他的后颈,带着一股陈年铁锈和冷冻液混合的气味。那不是实验室的味道——是实验室腐烂后的味道。
她还在烧。体温透过布料传到他肩头,烫得他肌肉发紧。可她的手指却冰凉,勾着他衣领,一下一下,像是怕他走丢。
“快了。”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
前方岔路漆黑,墙壁倾斜,像是被什么巨力撕开过。地上有水洼,倒映不出光。空气湿冷,吸进肺里像刀子刮过。他每走一步,脚底都踩在断裂的金属管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语。
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不是因为她重,而是他快撑不住了。
七年前,他抱着她冲出地下三层,也是这样的通道。那时她才六岁,穿着病号服,脸烧得通红,嘴里喊“哥……我好烫”。他脱了外套裹住她,整夜没睡,就怕她烧坏脑子。后来医生说,JH-11号实验体高烧不退,建议终止。他跪在控制室门口,求他们再试一次。没人理他。最后是他翻墙进药房,偷了退烧针给她打进去。
现在也一样。
她又动了。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梦里被人掐住了脖子。
金钟仁脚步一顿,立刻蹲下,把她轻轻放在墙边。她靠在潮湿的混凝土上,额头抵着他掌心,烫得吓人。他另一只手探向她手腕,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要冲破皮肤。
锁骨处那道红痕,突然亮了起来。
蓝光顺着血管往上爬,像一条发光的蛇,钻进她脖颈。她整个人猛地一抽,脚跟撞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北北!”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手贴她后背,感觉到她脊椎在剧烈震颤,“别——别被拉回去!”
她没睁眼,嘴唇却动了,声音细如游丝:“别丢下我……”
金钟仁喉咙一哽,几乎说不出话。
他咬牙,低声道:“我不丢下你。”
可他知道,这句话没用。系统不会听。数据不会信。它只认程序,只认协议。
而她,正在被一点点拽回去。
他又想起刚才那扇门。那扇自动滑开的金属门,里面飘出消毒水味。那是她的归处。是她的终点。只要她走进去,就能活下来,以另一种形式存在——成为系统的一部分,永远安全,永远不再痛苦。
但他做不到。
他宁愿她死在他怀里,也不愿她变成一段记忆,一个编号,一句被反复调用的语音。
他重新将她背起,手臂勒紧她腿弯,一步步往前走。
转角处,墙体剥落,露出大片混凝土。他借着渗水反射的微光,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字。
全是字。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歪斜,有的工整。像是不同时间、不同心情下留下的痕迹。
最密集的是“JH-11”。
一遍又一遍,从墙顶到墙根,像是有人疯了一样刻上去的。有些字被划掉,又重新写,像是不甘心,又像是在确认。
而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几个“BH-09”。
很小,很浅,位置低得像是跪着刻下的。
金钟仁瞳孔骤缩。
那是他的编号。
他盯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他想起来了。
不止一次。
不止一次他背着她走过这条通道。
不止一次她在他怀里高烧、抽搐、呼唤“哥”……
不止一次他眼睁睁看着她身体透明化,指尖从他掌心滑走,最后化作一串蓝光,被系统回收。
每一次,他都输了。
每一次,他都只能抱着一段数据残影,跪在墙边,用指甲在混凝土上刻下她的名字。
JH-11。JH-11。JH-11。
他以为那是纪念。
其实那是执念。
是他在求系统,放她回来。
可系统从不回应。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抚过墙上那个“BH-09”。指腹蹭到粗糙的水泥,磨得生疼。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哑,笑得苦。
“这次不一样。”他低声说,“这次我不会让你走。”
他刚要起身,怀里的她又动了。
“哥……冷……”
声音轻得像风,却让他浑身一紧。
他立刻将她往怀里收,用自己的身体裹住她。哪怕他自己也湿透了,冷得牙齿打颤,他还是把所有温度都给了她。
她睫毛颤了颤,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
然后,她忽然抬起手,那只冰凉的小手,慢慢摸到他脸上。
他僵住。
她的指尖很轻,从他眉骨划过,沿着颧骨往下,最后停在他嘴角。
那里有一道旧疤,是他十三岁那年,为她挡玻璃留下的。
她轻轻碰了碰那道疤,像是确认什么。
金钟仁呼吸一滞。
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你……哭了?”
他猛地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了下眉。
“别说话。”他嗓音沙哑,“省点力气。”
可她固执地看着他,哪怕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目光却直直落在他脸上。
“哥……别丢下我……”
这一句,彻底击穿了他。
金钟仁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他靠着墙,才勉强撑住身体。可眼泪已经不受控地往下掉,混着雨水、血水,顺着下巴滴在她颈侧。
他忽然撕开自己湿透的衣领,动作粗暴,扣子崩飞两颗。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死死按在自己胸口,压在心脏位置。
“听着!”他低吼,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这是我的心跳!不是数据!不是复制体!是你哥的心跳!”
他强迫她的手掌感受每一次搏动,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坚定。
“你要记住这个声音!记住这个温度!记住我!”
她没挣扎,也没回应。只是任由他抓着她的手,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
起初,她的心跳还是乱的,快得像要炸开。他的则沉重急促,像是跑过长街。
但慢慢地,她的脉搏开始稳定。
一下,一下,逐渐与他同步。
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道画面——
七岁那年,她在实验室发高烧,迷糊中把小手伸进他T恤里,贴在他心口,喃喃说:“哥,我好烫……你抱紧我。”
他当时笨拙地抱着她,整夜不敢睡。
现在也一样。
记忆像潮水涌来。
又一道画面浮现——
她六岁生日,他给她煮面。她非要放葱花。他说没有。她就瘪嘴要哭。他骂她麻烦,转身去厨房,偷偷从柜子最里面摸出一包干葱,撒进碗里。
她吃得很香,冲他笑。
他嘴上说“下次别闹”,心里却记住了。
从那以后,他每次煮面,都会放葱花。
哪怕她现在不在,他还是会放。
因为那是她的习惯。
是她活着的证明。
他低头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北北……”他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我怕的不是你死。”
她眼皮动了动,像是在听。
他继续说:“我怕的是……你回来了,可你再也不认得我了。你叫我哥,可眼里没有我。你笑着,可那笑不是给我的。”
他哽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我宁愿你恨我,也不要你忘记我。”
她没说话。
可她的手,在他胸口轻轻蜷了一下。
像是回应。
像是确认。
就在这时,她忽然闭着眼,却准确说出一句话:
“你……没藏葱花……这次也没买……”
金钟仁浑身一震。
她怎么知道?
那包干葱,他确实没带。逃亡太急,他什么都没准备。
可她怎么知道他没买?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又一道画面冲进脑海——
是她。
在某个雨夜,他独自坐在废墟里,手里拿着半包干葱,对着空气说:“北北,面煮好了,葱花给你留着。”
那是他第七次失败唤醒后,一个人守着空壳回忆。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
而她也在同一瞬间,“看见”了他这些年独自寻找她的画面:雨夜、废墟、刻字、哭泣、跪地、嘶吼……
她看见他一次次抱着不同的“她”走过通道,一次次看着她消失。
她看见他撕开衣服,把她的手按在心口,一遍遍说“这是我的心跳”。
她看见他崩溃大哭,像孩子一样抱着铁盒喊“你回来”。
她全都知道。
两人虽未睁眼,灵魂却在记忆中相拥。
锁骨处的红痕,蓝光开始波动,不再稳定闪烁,而是随着心跳起伏明灭。
一下,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稳。
与他完全同步。
突然,远处黑暗中,亮起一点光。
绿色的。
微弱,却坚定。
不像系统惯用的蓝或红,那种冰冷无情的颜色。这绿光,像是一口气,像是某种休眠设备正在启动,等待重启。
金钟仁缓缓站起,将她重新背起。
这一次,他的步伐比之前更稳。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些刻痕。
JH-11。BH-09。
一遍又一遍。
他轻声说:“这次,我带你回家。”
他迈步向前。
通道尽头,绿光微微摇曳,如同等待已久的呼吸。
\[未完待续\]水滴从头顶裂缝坠下,砸在金钟仁的后颈,顺着脊椎滑进衣领。冷得他一颤。
他没停步。肩上的重量沉得像铁,可他知道,不能停。一停下,她就会被拉走。
心跳还在同步。他能感觉到她掌心贴着自己胸膛时的微弱起伏——那不是幻觉,是活人的节奏。她的呼吸不再断续,而是慢慢贴合他的喘息,像两股风终于同向而行。
通道尽头的绿光没再靠近,也没消失。它就那么悬着,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低头看她。江北北仍闭着眼,脸色苍白,但锁骨处那道红痕的蓝光已经暗了下去,只偶尔闪一下,像是信号不良的灯泡。\
她的手还压在他胸口,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抓住什么不肯放。
“北北……”他低声叫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再撑一会儿。”
她没应,可睫毛动了。
这一动,让他脚步顿住。
不是抽搐,不是高烧中的无意识反应——是回应。是她在听。
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句:“葱花……我下次买。”
话出口才意识到荒唐。逃命路上谈什么葱花?可这念头一起,竟压不住了。他想起厨房柜子最底层那个生锈的铁盒,里面还塞着三包干葱。他每次搬家都带着,从不扔。\
就像他从不扔掉她用过的碗、穿过的鞋、写过字的纸。
那些东西堆在废墟角落,像一座没人看得懂的坟。
脚底踩上一段扭曲的金属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远处机械嗡鸣忽然停了。\
整个通道陷入死寂。
然后——
“哥……”
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清晰,却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金钟仁猛地站定,背抵住墙,迅速转身将她放下。她靠在他臂弯里,额头抵着他肩膀,嘴唇泛白。
“我在。”他盯着她脸,手指抚过她手腕,脉搏稳着,但太弱,“你说,我听着。”
她没睁眼,嘴角却动了动,像是笑了下。
“你煮面……总多放盐……”
他一愣。
不是责备,不是抱怨,就是一句平平常常的话,像小时候她坐在小凳上,看他围着灶台转时说的那样。
可这句话让他眼眶发热。
他确实多放盐。从她第一次喝完面汤皱眉开始,他就记住了。她说咸,他点头说知道了,下一回还是放多。\
不是忘了,是觉得——她嫌弃的样子,让他觉得她在。
活着,在他面前,在他身边,在他锅里那碗面上挑来挑去。
“以后少放。”他低声道,手不自觉收紧,“你想吃什么,我都改。”
她没说话,可那只压在他胸口的手,轻轻拍了一下。
两下。
像哄人。
像她小时候发烧醒来看见他守着,就会这样拍拍他手背,说“哥不累”。
他咬住牙,把翻上来的酸涩咽回去。
就在这时,绿光动了。
不是闪烁,不是增强,而是——移了位置。
它往左偏了一寸,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缓缓向侧壁移动。
金钟仁抬头,盯着那点光,肌肉绷紧。
这不是系统响应。系统不会移动光源,更不会用绿色。\
这是某种启动中的设备在寻找连接点。
他忽然想起什么。
七年前最后一次带她逃出地下三层时,她曾在他怀里喃喃一句:“哥……那边有灯……绿的……”
当时他以为是幻觉。
现在他知道,那是她残留的意识在指引。
他缓缓将她背起,动作比之前更轻,更稳。
一步,一步,朝着绿光偏移的方向走。
地面越来越湿,水洼连成一片,倒映不出人影,却能看见那点绿光在水中轻轻晃动,像一片浮在水面的叶子。
走到一半,她突然又开口:
“别回头。”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醒。
他脚步一顿。
“别看后面。”她贴着他后背,气息拂过他耳侧,“他们……在等你回头。”
他没动,也没问“他们”是谁。
但他知道。
是系统派来的影子。是那些复制体。是曾经一个个被回收、重置、再投放出来的“江北北”。\
她们站在通道深处,穿着一样的病号服,脸上带着一样的烧红,喊着一样的“哥”。\
等着他心软,等着他怀疑,等着他停下来确认哪一个才是真的。
可这一次,他不会再看了。
他只信怀里这个。
因为她知道他煮面多放盐。\
因为她记得他没藏葱花。\
因为她拍他的手,像哄孩子。
这些事,没人能复制。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加快。
水声在耳边响,绿光在前方摇。\
她伏在他背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他不敢放松。
直到脚底踩上一段干燥的地砖。
他一怔。
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