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深处,黑暗浓稠得像凝固的血。
金钟仁的脚步没有停。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金属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语。他怀里的人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可这重量压得他脊椎生疼。她的呼吸贴着他颈侧,微弱、断续,却滚烫。他不敢低头看她,怕一松劲,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背后,警报声还在响。红光被甩在身后,像一道不肯熄灭的伤口。
他只知道往前跑。
不能停。一停,她就没了。
通道尽头隐约有光,不是蓝,不是红,是种发灰的白,像雾里透出的天光。空气开始变冷,带着铁锈和潮湿泥土混杂的气息。他的衣服早就湿透,贴在身上,冷得刺骨。可怀里的江北北却在发烫,越来越烫,像一块正在烧红的铁,紧贴着他胸口。
“北北……”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撑住。”
她没反应。睫毛都没颤一下。
但他感觉到她的手动了。那只冰凉的小手,不知何时钻进了他衣领内侧,贴在他锁骨下方,指尖微微蜷着,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那一瞬间,他脚步猛地一顿。
一股电流般的热意顺着她指尖的位置炸开,直冲脑门。他全身肌肉绷紧,几乎要跪下去。那不是痛,也不是快感,是一种……熟悉到骨子里的东西。七岁那年,她发烧到四十度,迷糊中也是这样,把小手伸进他T恤里,贴着他心口,喃喃说:“哥,我好烫……你抱紧我。”
那时候他笨拙地抱着她,整夜不敢睡。
现在也一样。
他咬牙,继续往前走。可脚步已经不稳,像是踩在棉花上。
通道终于到了尽头。一扇金属门横在眼前,表面斑驳,边缘爬满暗绿色的霉斑。门中央有个手掌大小的凹槽,形状和休眠舱上的掌印一模一样。
金钟仁喘着粗气,低头看怀里的女孩。她眉头紧蹙,嘴唇泛白,可那只贴在他心口的手,依旧死死抓着不放。
他抬起自己沾满血污的手,对准凹槽。
刚要按下去——
“别……”她突然开口,声音极轻,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他僵住。
“别开门。”她闭着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却烧得通红,“里面有……陷阱。”
金钟仁喉咙一紧。“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只是手指微微收紧,指甲轻轻刮过他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她知道。是她身体知道。
那道锁骨处的红痕,正在发烫。不只是烫,还在跳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和他的一样。
他低头,盯着她锁骨处那道若隐若现的痕迹。七年前,她在实验同意书上按下手印时,那道红痕第一次出现。当时医生说,这是“情感锚点植入成功”的标志。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个编号标记。
现在他懂了。
那是连接。是钥匙。是她和系统之间,他从未能真正切断的线。
而此刻,这根线,正在把她往回拽。
“我不开门。”他哑声说,“我不开。”
他后退两步,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怀里的人依旧滚烫,呼吸急促。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她藏进自己身体里。
“我不让你回去。”他说,“哪儿都不去。”
她似乎听到了,眉头稍稍舒展。那只贴在他心口的手,也慢慢放松了些。
寂静重新笼罩。只有远处警报的余音,和他们交错的呼吸。
金钟仁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滑过她鼻梁,落在他手背上。他忽然伸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动作笨拙,却温柔得不像话。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你总赖床。我叫你起,你说饿。我就给你煮面。你非要点葱花,我说没有,你就哭。后来我学会提前买一包干葱,就藏在厨房柜子最里面。”
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住院那次,高烧不退。护士说不能吃东西。你半夜偷翻我包,找到半块巧克力,塞嘴里,还冲我笑。我说你不怕护士骂?你说,‘哥给的,就不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呢喃。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你赖床,我煮面;你生病,我守着。你撒娇,我凶你,可最后还是依你。”
“可后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后来你不见了。”
她呼吸忽然一滞。
“我以为你死了。”他声音裂开,“他们告诉我,JH-11号实验体……失败了。数据清零。我疯了一样去找你,可什么都没剩下。只有一张照片,是你六岁那年,在实验室门口,冲我笑。”
他闭了闭眼。
“所以我答应他们,成为BH-09。我签协议,接受改造,只求能保留记忆。他们说,我可以活,但不能再有‘她’。”
“可我骗了他们。”他嘴角扯出一丝笑,“我偷偷改了数据。我把你的声音录下来,藏进心跳同步程序里。每次执行任务,只要系统检测到异常波动,就会自动播放那句——‘哥,我饿了’。”
“那是我给自己留的开关。”他低声说,“万一哪天,你回来了,我还能认出你。”
她的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
金钟仁浑身一震。
他低头,发现她眼皮在剧烈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挣扎着要出来。
“北北?”他轻声叫她。
她没睁眼,嘴唇却动了动,吐出几个字,断断续续:
“哥……不是……开关……”
“我是……真的……”
金钟仁呼吸一窒。
她手指突然收紧,猛地抓住他衣襟,指甲陷进布料里。她的身体开始抽搐,不是因为冷,而是像有电流在体内乱窜。锁骨处的红痕骤然亮起,由红转蓝,光芒顺着血管蔓延,像一条发光的蛇,爬向她心脏。
“不——”金钟仁猛地将她搂进怀里,一只手死死按住她后背,另一只手贴上她额头,“别……别被拉回去!”
她痛苦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是野兽受伤时的哀鸣。她的脚踢到地面,鞋跟敲击金属,发出清脆的响。金钟仁用膝盖抵住她腿,不让她乱动,手臂勒得更紧,像是要把她骨头都箍进自己怀里。
“我在这儿!”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听见没有!我在这儿!你别走!”
她猛地睁开眼。
瞳孔涣散,失焦,像蒙着一层雾。可那双眼睛,是他看了七年、梦见七年的那双眼睛。
“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破碎。
“我在!”他立刻应声,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我在!别怕!”
她的眼神一点点聚焦,终于落在他脸上。
看了很久。
然后,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个笑。虚弱、惨淡,可真实得让他心口发疼。
“你……哭了?”她声音轻得像风。
金钟仁一愣,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湿的。不知道是雨,是血,还是泪。
他没否认,只是用拇指狠狠擦掉,哑声说:“闭嘴。”
她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然后,她抬起那只还在发烫的手,颤巍巍地,贴上他脸颊。
那一瞬间,金钟仁全身僵住。
她的掌心滚烫,带着一种奇异的麻意,顺着皮肤渗进去,直抵心脏。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每一丝颤抖,她掌纹的每一次跳动。那不是抚摸,更像是一种……确认。她在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是真的。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她没停。那只手缓缓下移,划过他下颌,停在他喉结处。她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轻得像羽毛扫过。
金钟仁猛地抓住她手腕。
“别……”他声音发紧,“别这样。”
她歪头看他,眼神懵懂,像小时候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躲着她。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现在的状态不对。”他咬牙,“你是被系统唤醒的,不是你自己。”
“可我现在……清醒。”她盯着他,声音忽然坚定,“我能感觉到你。你的心跳,你的温度,你身上的味道……全都和以前一样。”
她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上他眉骨,指尖沿着那道旧疤滑过。
“这道疤……是我七岁那年,你为了挡我,被玻璃划的。”她低声说,“你当时说没事,可晚上我听见你在卫生间里咳血。”
金钟仁猛地闭眼。
“我记得。”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我记得你每次系鞋带,都会先系左边;你生气时,右手会不自觉地攥拳;你写错题,从来不肯承认,非说是题目出错了……”
她的手滑到他唇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干裂的嘴角。
“这些……都不是数据能复制的,对吗?”
金钟仁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刀,直刺她瞳孔。
“那你告诉我,”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如果我不是你哥,只是个长得像他、行为模式匹配的复制体,你还会信吗?”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我会。”她说,“因为我知道,我哥虽然凶,但从不会让我饿着。”
金钟仁呼吸一滞。
她抬手,将他垂落的一缕湿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
“所以……”她靠在他怀里,声音渐渐微弱,“你煮的面……要放葱花……”
话没说完,她眼睛缓缓闭上,身体软了下去。
“北北!”金钟仁一把将她搂紧,手探到她颈侧——还有脉搏,微弱,但存在。
他低头,看见她锁骨处的红痕仍在跳动,蓝光忽明忽暗,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他知道,系统还在拉她。
可他也知道,刚才那几分钟,是她。完完全全的她。
不是数据,不是复制体,不是程序模拟。
是那个会耍赖、会撒娇、会为了葱花闹脾气的江北北。
他抱着她,一动不动。
通道尽头,金属门上的凹槽忽然亮起。幽蓝的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门,无声地滑开了。
一股冷风扑面而来。风里,有股熟悉的味道——消毒水,混合着旧纸张和金属的气味。
那是实验室的味道。
金钟仁缓缓站起身,将江北北紧紧抱在怀里。他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门,眼神冰冷。
然后,他转身,走向另一条漆黑的岔路。
他不会再让她回去。
就算她变成数据,他也要把她从系统里抢回来。
这一次,换他来唤醒她。
\[未完待续\]鞋底碾过碎裂的管线,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金钟仁没停步。他背着江北北,脊背弓着,像一头护崽的兽。冷风从背后那扇敞开的门里涌出,扫过他的后颈,带着一股陈年铁锈和冷冻液混合的气味。那不是实验室的味道——是实验室腐烂后的味道。
她还在烧。体温透过布料传到他肩头,烫得他肌肉发紧。可她的手指却冰凉,勾着他衣领,一下一下,像是怕他走丢。
“快了。”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
前方岔路漆黑,墙壁倾斜,像是被什么巨力撕开过。地上有水洼,倒映不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