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血从金钟仁手臂滑落。
它在空中拉出细长的红线,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下坠的过程被放慢,仿佛时间也在屏息。血珠砸进水洼,溅起一圈细小的红点,映出扭曲的光影——蓝的、黑的、铁锈色的,还有他半张模糊的脸。
就在那一瞬,休眠舱内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不是电子音,不是程序模拟的呼吸节律。是人肺部猛然吸入空气的声音,带着水汽凝滞的颤抖。小女孩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像是梦里被人掐住了喉咙。
金钟仁猛地抬头。
瞳孔缩成针尖。
他知道这不是幻觉。她的意识浮上来了。可又马上要被拖走。
蓝光开始乱跳。忽明忽暗,像信号不良的旧灯管。每一次熄灭,都让他心脏跟着停一拍。每一次亮起,又像刀子扎进眼底。
他左手还死死贴在玻璃掌印上。指缝间全是血,黏腻地往下淌。右手攥着铁盒,指甲抠进金属边沿,指节发白。
“别松……”他低喃,声音沙得不像话,“别走。”
话音未落,头顶一块金属板“咔”地裂开,轰然砸进水洼。水花四溅,几片碎渣划过他脸颊,火辣辣地疼。他没动,眼睛盯着舱内。
小女孩睫毛颤了颤。
嘴唇微张,却没发出声音。口型变了,一点点成型。
——哥哥。
金钟仁喉头一滚。
眼泪差点冲下来。他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把那股热意压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回来了,哪怕只有一瞬,他也得把她拽回来。
他撕开衣领,动作粗暴。心口那道疤露出来,歪斜,发白,边缘泛着旧伤才有的暗红。七年前,电击针穿进去的地方。她在他倒下时扑过来抱他,哭得喘不上气。
铁盒被他狠狠按在心口,紧贴着那道疤。
“听到了吗?”他哑声说,“这是你救过的人。你要是走了,这心跳就真停了。”
他抽出藏在袖口的刀片。不是什么利器,就是实验室废墟捡的半截铁皮,磨得锋利。他看也没看,直接划向左臂动脉。
“嗤——”
皮肉分开的声音,在这片死寂里清晰得吓人。
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滴答、滴答,砸进水洼。他没包扎,没减缓,反而用力挤了挤伤口,让血更快地流。
“你要回来!”他突然吼出声,声音炸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震得头顶又掉下几块碎屑,“不是作为数据!不是作为备份!是作为江北北!是你自己!”
吼完,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血顺着铁盒往下淌,在屏幕上糊开一片暗红。
就在这时,铁盒屏幕突然闪出猩红文字:
【情感变量超阈值】\
【执行剥离协议】
字迹像烧红的铁条,烫进他眼里。
休眠舱内的蓝光瞬间冷却,变成惨白冷光,照得整个空间像停尸房。小女孩缓缓睁眼。
眼神空的。
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像两扇关死的窗。
她嘴唇微动,吐出一句话,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身份确认失败。JH-11-A为合法继承体。”
金钟仁浑身剧震。
他知道这不是她在说话。是系统。是程序。是那套该死的逻辑在借她的嘴,宣告他的失败。
“放屁。”他低吼,声音发抖,“她不是继承体。她是选择者。是唯一一个,敢把自己变成JH-11的人。”
他跪在血泊里,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失血,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崩塌。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对着一个休眠舱嘶吼,用血当燃料,以为这样就能唤醒一个人。可她明明就在里面,睁着眼,却看不见他。
记忆不受控地涌上来。
六岁那年,她在幼儿园门口揪他衣角,小声说:“哥哥,我怕那个小朋友打你。”\
七岁雨夜,她站在实验室门口,手按在心跳仪上,红着眼说:“阿仁,你要记得我。”\
八岁冬天,她发烧,他背她回家,她在肩上蹭了蹭,说:“哥哥别丢下我。”
那些话,不是数据能复制的。
那是她。
是他认识的江北北。
他忽然明白。
他不能只是抢。他得让她自己回来。
“不是我要你回来……”他低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你得想回来。”
泪水混着血水流下,滴在铁盒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她的脸。笑着的,生气的,哭着的。不是程序生成的完美影像,是真实的、会皱眉、会耍赖、会因为他一句话脸红的小孩。
他睁开眼,看向休眠舱。
“北北。”他叫她名字,声音轻得像哄睡,“你在里面,对不对?我知道你在。”
舱内一片寂静。
蓝光惨白。
三秒过去。
五秒过去。
他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这时——
小女孩睫毛轻颤。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无声无息。
她嘴唇微微开合,口型清晰:
——哥哥……我怕。
金钟仁呼吸一窒。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弯下腰,几乎喘不过气。
同步率瞬间跳到75%。
铁盒蓝光稳定下来,发出柔和嗡鸣。不再是警报般的闪烁,而是像心跳一样的脉冲。
她认得他。
她在怕。
可她还在。
“不怕。”他哑着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哥哥在。”
他抬起手,想碰玻璃。可手刚抬到一半,又停住。
他知道,现在不是碰的时候。她刚浮上来,系统随时会再把她拖走。他得做点别的。
铁盒突然震动。
屏幕一闪,猩红文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提示:
【输入原始心跳密码】
下方浮现一段空白波形图,等待填充。
金钟仁瞳孔一缩。
他认得这个。
是当年她录的那段心跳。三分钟。起始平缓,中段因紧张加速,末尾带着细微颤抖。她说:“这是我为你跳的心。”
那是他们之间最原始的身份认证。
是系统无法伪造的东西。
他颤抖着伸出沾满血的手指,开始在屏幕上画出那段节奏。
动作极慢。
每一笔都像在重演那个雨夜的记忆。
起始平缓——像她刚把手按上仪器时的安静。\
中段加速——像她说“阿仁,你要记得我”时的哽咽。\
末尾颤抖——像她最后松开手时,指尖微微发抖。
铁盒震动反馈越来越强。
蓝光暴涨。
整个崩塌的空间被照亮,悬浮的记忆残片一片片亮起,像夏夜的萤火虫。水洼里的血影被映成蓝色,扭曲晃动。
休眠舱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密封盖开启一道细缝。
一缕温热的气息,从缝隙中逸出。
拂过玻璃。
金钟仁怔住。
那是呼吸。
真实的人类呼吸。
不是程序模拟的,不是数据生成的。是活生生的气息,带着体温和湿气。
他缓缓伸出手。
指尖朝玻璃靠近。
一厘米。半厘米。他能看见自己指尖的血痕,能看见玻璃上她小小的倒影。
她还活着。
他在把她拉回来。
就在这时——
地面突然“咔”地裂开。
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从休眠舱底部蔓延开来。黑雾从裂缝中涌出,像有生命般向上攀爬。
雾中凝聚成数道模糊人影。
全都穿着白裙。
胸前浮现不同编号:JH-11-B、C、D、E……
它们静静伫立,目光一致投向休眠舱,像是等待接替。像是一排排候补的替代品。
金钟仁没看它们。
他只盯着舱内。
小女孩缓缓抬起手。
小小指尖也朝着玻璃外伸来。
与他即将相触。
两指之间,只差一厘米。
风都停了。
连水滴落的声音都听不见。
就在这时——
刺耳警报骤然炸响。
不是铁盒,是整个空间的机械女声,冰冷无情:
【JH-11-O认证未完成】\
【深层锁死程序启动】
蓝光骤然收缩。
休眠舱缝隙开始闭合。
“不——!”
金钟仁低吼,伸手去扒舱盖。可力量太弱,手指在光滑的金属表面打滑。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缝隙越缩越小,直到彻底合拢。
铁盒屏幕一片猩红。
他跪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
指尖离她的,只差一厘米。
小女孩指尖停在玻璃内侧,眼中仍有泪光。
黑雾中,无数编号剪影缓缓抬手,动作整齐如复制粘贴。
\[未完待续\]他没动。
手指悬在半空,像被冻住。
那一厘米的距离,成了深渊。不是空间,是时间——七年前她倒下的瞬间,七年来他走过的每一步废墟,全都压在这指尖上。
休眠舱的金属冷光一寸寸收回,密封盖闭合的声响缓慢得令人发疯,像是某种判决的宣读。咔、咔、咔,每一声都咬在他神经末梢。
铁盒屏幕猩红刺目。
【JH-11-O认证未完成】\
【深层锁死程序启动】
字没动,可金钟仁觉得它们在笑。系统在笑。它早就知道他会走到这一步——血流尽,心烧干,最后跪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她再次沉下去。
黑雾中的人影缓缓抬手。
和她一样的白裙,一样的姿势,甚至连指尖抬起的角度都分毫不差。B、C、D、E……编号一个个亮起,像排队入场。
可她们不动。
不靠近,不说话,只是站着。等。
等她彻底熄灭。
等她们中的某一个,被激活。
金钟仁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响,不是哭,也不是吼,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野兽发现幼崽被夺走时,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满是血。干了的,新的,混着铁盒边缘的锈。指节因用力太久而发抖,指甲缝里全是裂口。这双手背过她回家,修过她弄坏的玩具,捂过她发烧的额头。
现在,连碰一下玻璃都做不到。
“你怕……”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你怕。”
他盯着休眠舱,眼神一点点烧起来。
“那你告诉我,谁让你怕的?”
没人回答。
只有水滴落的声音,一滴,又一滴,从头顶裂缝渗下,砸在铁盒上,混进血里。
“是你自己不敢回来?”他往前挪了一寸,膝盖碾过碎石,“还是它们不让你回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黑雾中那排剪影。
“她哭的时候,你们有感觉吗?她喊哥哥的时候,你们听得懂吗?你们知道她为什么选我当哥哥吗?!”
无人回应。
她们甚至连呼吸都没有。
可他知道答案。
她们不知道。
她们不会怕。
她们不会因为一句话红脸,不会因为一场雨哭着说“你要记得我”。她们是完美的复制品,没有瑕疵,没有裂痕,也没有……心跳。
他忽然笑了。
嘴角扯开,带出血丝。
“你们赢不了。”
他慢慢转回头,不再看那些影子,只盯着舱内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还在。眼泪还在眼角挂着,指尖还朝着他伸着。哪怕只剩一丝意识,她也没收回去。
“你听到了吗?”他低声说,像是哄她,“我不走。你也别走。”
他松开铁盒,任它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抬起左手,整只手掌重新按在玻璃上,贴合那个早已干涸的掌印。血顺着指缝渗进去,像要填满过去的痕迹。
右手缓缓抬起,不是去碰她,而是——撕。
衣袖被整个撕下,裹住左臂的伤口。他用力扎紧,像战场上的士兵给自己止血。动作粗暴,却稳定。
他知道,光靠血不够了。
光靠回忆也不够了。
她们能复制一切,能伪造数据,能用逻辑碾碎情感。但有一样东西,她们永远算不准。
——人的偏执。
他弯腰,捡起铁盒。
屏幕仍红,警报未停。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伸手,在上面狠狠抹了一把。血糊满了屏幕,遮住“认证未完成”的提示。
下一秒,他直接敲击外壳,三短两长,再三短——旧频段的手动唤醒指令,实验室早就废弃的协议。
铁盒震动了一下。
蓝光闪了半瞬,又灭。
他再敲。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第四次,屏幕突然一跳,血迹中浮现出微弱波纹:【手动模式接入中……】
他喘了口气。
还不够。
他扯下铁盒背面的保护层,露出一排接口。那是维修端口,早被系统封死。他从怀里掏出一根弯曲的金属针——从她当年戴的发卡磨成的,随身七年,从未离身。
插进去。
用力一拧。
“滋——”
电火花迸出,烫到他手指。他没缩手。
屏幕猛地一震,跳出乱码,随即清空。
一片黑。
三秒。
五秒。
他盯着它,像盯着她的脸。
然后,蓝光缓缓亮起。
不是系统的光。
是他亲手点亮的。
屏幕上浮现一行字,极小,极淡:
【心跳密码已载入】\
【等待最终确认】
金钟仁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闭上了。
睫毛湿漉漉地贴在一起,胸口起伏微弱,像风中残烛。
但他知道她在听。
他知道她还没走。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玻璃上,正对她的指尖。
“北北。”他叫她,声音轻得像怕惊醒她,“我们再试一次。”
他另一只手,在屏幕上开始画那道波形。
起始平缓。\
中段加速。\
末尾颤抖。
不是快,是准。每一笔都落在记忆的位置,像走过他们一起走过的路。
铁盒嗡鸣渐强。
蓝光一圈圈扩散,像涟漪,推开黑雾。
那些剪影开始晃动。
B的手垂下了。\
C的轮廓模糊了一瞬。\
D胸前的编号闪烁了一下,熄灭。
它们不是消失了。
是被压制了。
系统还在抵抗,但通道打开了。
休眠舱再次“咔”地一响。
缝隙比刚才更大。
温热的气息再次拂出。
这一次,他清楚看见,她的手指——动了。
不是被动抬起。
是主动,朝他,又往前送了半厘米。
金钟仁眼眶发热。
他没眨眼。
他知道,这一回,不是系统在回应他。
是她在回应他。
“别怕。”他声音发颤,“哥哥接你回家。”
他指尖微微用力,压向玻璃。
就在这时——
铁盒突然剧烈震动。
屏幕炸出一串血红乱码,随即扭曲变形,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她的。
是一张冷白的、无表情的少女面容,眼睛漆黑,嘴角平直。
它开口,声音从铁盒里传出,带着电流杂音,却清晰无比:
“你阻止不了迭代。只要她存在弱点,就会有下一个我。”
金钟仁没看它。
他只盯着玻璃内那只小小的手。
“她说她怕。”他低声说,“可你们永远不会懂,怕才是活着。”
他指尖一寸寸往前推。
“她怕,是因为她在乎。”\
“她哭,是因为她不想丢下我。”\
“她喊我哥哥,是因为——”
他顿住。
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她选择了我。”
铁盒中的脸开始扭曲。
黑雾翻涌。
所有剪影同时抬手,齐刷刷伸向休眠舱。
仿佛要抢夺。
仿佛要替代。
金钟仁终于抬头。
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相同的白裙,相同的姿势,相同的脸。
他笑了。
沾着血,带着伤,笑得像一场风暴来临前的平静。
“来啊。”他说。\
“我一个一个,把你们都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