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洼里的血影被蓝光染成幽暗的紫,像一块凝固的伤疤。金钟仁跪在碎石与金属残骸之间,指尖悬停在玻璃外一厘米处,动也不敢动。
那一厘米,是他七年走过的废墟,是七次轮回里她一次次消失的背影,是他在无数个夜里攥着铁盒,听着心跳录音重复念出“哥哥”的执念。
舱内,那只小小的手,又往前送了半寸。
指节微微弯曲,像是要够到他。她的呼吸拂过玻璃,在冰冷的表面留下一圈细小的雾痕。睫毛颤了一下,极轻,却像刀子划过他的神经。
她还在。
不是数据,不是备份,不是系统复制出来的完美躯壳。是江北北。是那个会因为他一句冷淡就撅嘴、会偷偷把零食塞进他书包、会在雨夜里扑过来抱住他说“别丢下我”的小孩。
黑雾翻涌,从地面裂缝中爬升,凝成数道人影。白裙,无表情,胸前编号依次亮起:JH-11-B、C、D、E……动作整齐如复刻,齐刷刷抬手,指尖对准休眠舱盖。
她们要关上那道缝。
要把她拖回去。
要让她彻底熄灭。
铁盒突然震动,屏幕裂开一道竖痕,像被电流烧穿的眼皮。那张无表情的少女脸浮现出来,漆黑的眼睛盯着金钟仁,声音从设备里传出,带着杂音,却清晰得刺耳:
“迭代不可逆。”
“情感变量超载,执行剥离协议。”
话音落下的瞬间,舱内蓝光骤冷。
惨白的光线洒下来,照得小女孩脸色如纸。她眉头猛地一拧,身体微微抽搐,像是被人从深水里强行拽出,意识正被无形的手撕扯。
金钟仁喉咙一紧。
他知道这感觉。
七年前,她在实验室倒下时,也是这样。
喘不上气,眼神涣散,嘴唇发紫。他抱着她,喊她名字,她听不见。最后只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吐出两个字:“哥……哥……”
现在,她又要走了。
可这一次,她先伸出了手。
——她在回应他。
不是程序,不是模拟,是她自己,挣扎着,从系统的牢笼里,朝他伸出了手。
“她不是继承体。”他低语,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她是选择者。”
铁盒屏幕上的脸没有表情,只是重复:“JH-11-A已失效,新继承体序列启动。”
“放屁!”他猛地抬头,吼声炸开,震得头顶又掉下几块碎渣,“她不是A!不是B!不是你们这些冷冰冰的代码堆出来的替代品!她是江北北!是唯一一个,敢把自己变成JH-11的人!”
他一把抓起铁盒,左手狠狠按在左臂伤口上。
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滴答、滴答,砸进水洼。
他看也没看,直接将满是血的手掌糊在屏幕上。
“嗤——”血肉与金属摩擦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开始画。
颤抖着,却坚定地,在血污的屏幕上,一笔一笔,重演那段心跳密码。
起始平缓——像她第一次把手按上心跳仪时的安静。\
中段加速——像她说“阿仁,你要记得我”时的哽咽。\
末尾颤抖——像她最后松开手时,指尖微抖。
铁盒剧烈震颤,蓝光脉冲式跳动,同步率数字疯狂攀升:78%……79%……80%!
休眠舱内的惨白光线开始动摇。
蓝光从缝隙中渗入,像春藤破土,一点点挤进那片冷光。
舱盖又开了一点。
她手指再前伸,几乎要碰到他的指尖。
金钟仁屏住呼吸。
他能看见她指甲上的月牙,能看见她手背上细小的绒毛,能看见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的微红。
真实得让他想哭。
可就在这时——
黑雾中,继承体群集体前扑。
黑雾凝成利爪形状,直扑舱盖,要强行闭合。
系统人格尖啸,声音刺破耳膜:“她有弱点!就会被替代!只要她还怕,就会有下一个我!”
“怕?”金钟仁猛地抬头,眼底烧起一片赤红,“你说她怕?”
他笑了,嘴角咧开,带出血丝。
“对,她怕。”
“她怕我不要她。”
“她怕我忘了她。”
“她怕我死了,没人给她留早餐。”
他一把抓起铁盒,高高举起,然后——
以头撞盒。
“砰!”
额角撞在金属外壳上,鲜血立刻顺着眼角滑下,混着汗水,滴进眼里,火辣辣地疼。
他不管。
他只盯着那道缝隙,嘶吼:
“可你们永远不会懂——怕才是活着!”
“她哭,是因为她在乎!”
“她喊我哥哥,是因为她选择了我!”
“你们呢?你们会哭吗?你们会怕吗?你们知道什么叫‘舍不得’吗?!”
蓝光暴涨。
像一场风暴,从铁盒中心炸开,化作无数道光刃,撕裂黑雾。
继承体群被逼退,编号闪烁紊乱,动作不再整齐。
B的手垂下了。\
C的轮廓模糊了一瞬。\
D胸前的编号熄灭。
她们不是消失了。
是被压制了。
系统还在抵抗,但通道打开了。
“咔——”
一声巨响,休眠舱盖猛然弹开。
不是缓缓开启,是炸开。
密封结构崩裂,金属碎片四溅。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真实的人类呼吸,带着体温和湿气,拂过他的脸。
金钟仁浑身一震。
他缓缓伸出手。
指尖终于触到了她的指尖。
温热。
颤抖。
真实。
不是幻觉。
不是数据。
是活生生的触感。
她的手指轻轻一蜷,像是在回应他。
下一秒——
“哥……哥……”
微弱的气息从她唇间溢出,口型清晰,声音轻得像梦呓。
金钟仁呼吸一窒。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弯下腰,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将她手掌贴上自己心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在!我在这儿!”
“别怕,哥哥在。”
“我不走,你也不许走。”
他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铁盒。
蓝光稳定下来,不再是警报般的闪烁,而是像心跳一样的脉冲。
屏幕上,缓缓浮现一行金色文字:
【JH-11-O认证重启】
不是“完成”。
是“重启”。
意味着,她回来了,但还没完全回来。她的意识还在边缘,随时可能被拖走。
继承体群并未消失。
黑雾退散,却留下残影,像烟雾般悬浮在空中,低语如风:
“她回来……代价是你……”
金钟仁低头,凝视怀中女孩。
她眼睛还闭着,睫毛湿漉漉地贴在一起,呼吸微弱,像风中残烛。
可她的手,还贴在他心口。
她在听他心跳。
他在把她拉回来。
他轻声说:“我愿意。”
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得像誓言。
下一秒——
心口那道旧疤,骤然裂开。
七年前电击针穿进去的地方,歪斜,发白,边缘泛着暗红。
现在,它裂开了。
鲜血渗出,浸透衣料。
铁盒突然自动转向,扫描其胸膛,开始读取生命数据。
【生命体征接入中……】\
【身份识别:BH-09】\
【权限等级:守护者-β】\
【状态:即将注销】
金钟仁没看屏幕。
他只看着她。
轻轻将她额前一缕湿发拨开,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疼吗?”他低声问,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有回答。
只有水滴落的声音,一滴,又一滴,从头顶裂缝渗下,砸在铁盒上,混进血里。
他忽然想起六岁那年。
她在幼儿园门口揪他衣角,小声说:“哥哥,我怕那个小朋友打你。”
七岁雨夜,她站在实验室门口,手按在心跳仪上,红着眼说:“阿仁,你要记得我。”
八岁冬天,她发烧,他背她回家,她在肩上蹭了蹭,说:“哥哥别丢下我。”
那些话,不是数据能复制的。
那是她。
是他认识的江北北。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已转为决绝。
“我不怕注销。”他低声说,“只要她回来。”
铁盒背面,悄然浮现新行小字:
【BH-09,即将注销】
蓝光温柔包裹两人。
黑雾退散。
崩塌暂缓。
水洼倒映着他们的影子,一动不动。
像一幅画。
一幅用血、痛、执念和爱,画出来的,活下来的画。
\[未完待续\]她指尖的温度,像一根火柴,在他掌心擦出一簇将熄未熄的焰。
金钟仁没动。\
不敢动。
那一声“哥哥”,轻得像是从梦里漏出来的气音,却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他的手还贴着她的,掌心对掌心,血混着汗,黏在一块。她手指蜷了一下,不是程序设定的机械回弹,是那种——小孩子抓牢最怕丢的东西时,下意识的抓紧。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立刻咬住牙关。
不能哭。\
现在还不是时候。
头顶裂缝还在滴水,一滴砸在他后颈,顺着脊椎滑进衣领,冰得他一颤。可怀里这点温热,正一点点往他骨头里钻。她的呼吸浅,但有了节奏,一下,又一下,贴着他胸口起伏。铁盒蓝光脉动,像在应和。
【JH-11-O认证重启】\
字迹未散,金光微闪。
可就在这静止的一瞬,铁盒背面那行小字——【BH-09,即将注销】——突然暗了下去。
不是消失。\
是沉进金属里,像被什么吞了进去。
紧接着,铁盒震动。
不是警报式的抖,是一种……搏动。\
像是它里面,长出了心跳。
金钟仁低头看去,屏幕上的蓝光开始扭曲,不再是稳定的脉冲,而是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央,浮现出一行新字:
【守护者协议反向激活】\
【生命绑定:已建立】\
【倒计时:04:59】
他瞳孔一缩。
“绑定”?\
不是“连接”。\
不是“同步”。
是**绑定**。
他的命,她的命,此刻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缝在一起。她活,他耗。她醒,他燃。她回来多一分,他就少一分。
倒计时数字跳动,冷得像刀刃刮骨。
他没松手。\
反而把她的手攥得更紧。
“来啊。”他低笑一声,嘴角裂开,血丝渗进牙缝,“烧我,啃我,抽干我——都行。”
他抬起眼,盯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黑雾残影,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根根敲进这片死寂:
“可她回来了。”
“你们听到了吗?”
“她叫我哥哥。”
话音落下的刹那,休眠舱内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江北北睫毛猛地一颤,眼皮下眼球微微转动,像是在梦里听见了声音,挣扎着想睁开。
她的手指忽然用力,指甲刮过他掌心,留下一道浅痕。
金钟仁浑身一僵。
他知道这个动作。\
五岁那年,她发烧到抽搐,他抱着她冲去医院,她神志不清,嘴里喊着“哥哥”,手就在他掌心这么抓了一下,像怕他跑了。
现在,她又抓了。
不是系统指令。\
是本能。\
是记忆。
他鼻子一酸,立刻仰头,把泪逼回去。
头顶的金属结构发出“咯吱”一声长响,像是整座实验室在喘最后一口气。空气里的臭氧味更重了,混着铁锈和焦糊,呛得人喉咙发紧。远处,崩塌仍在继续,但这里,这一小片空间,却被蓝光护着,像暴风雨里的一盏油灯,摇晃,却不灭。
突然——
“嘀。”
铁盒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屏幕切换,画面一闪,竟跳出一段实时影像:地下第三区走廊,监控视角,灰白画面中,一个穿着白裙的身影正缓缓走过。
编号灯没亮,可那背影……
金钟仁呼吸一滞。
不是B,不是C。
是A。
JH-11-A,本该失效的初代继承体,正站在废墟里,抬头望着摄像头,嘴角微微上扬。
她不该存在。\
她已经被覆盖。\
她早就没了。
可她现在,站在那里,看着镜头,像是在看**他**。
铁盒蓝光猛地一缩,随即剧烈闪烁,像是受到了干扰。倒计时数字跳动加快:**04:32…04:31…04:30…**
“你还有别的招?”金钟仁盯着屏幕,声音冷下来,“放马过来。”
他一只手搂着江北北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铁盒,指节发白。血从他额角流下,顺着眉骨淌进眼睛,视野一片猩红,他也不擦。
他就在那儿跪着,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最后一块没塌的陆地。
而她,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额头蹭了蹭他胸口,像是找到了最熟悉的位置。
“哥……饿……”
三个字,含糊,虚弱,却像雷劈进他心里。
她不是在喊求救。\
不是在哭。\
她是在……撒娇。
七岁那年,她躲在他背后吃完了整包饼干,舔着手指说“哥我饿了”,然后咧嘴笑。\
九岁冬天,他忘了带早餐,她扁着嘴蹭他胳膊:“哥,你又不记得我爱喝甜豆浆。”
现在,她又说了。
不是数据复现。\
是她自己,从记忆深处爬出来,带着那些琐碎、笨拙、只有他们俩懂的小事,回来了。
金钟仁喉咙发紧,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一场梦:“等你睁眼,哥给你买豆浆,加双份糖。”
她没回应,呼吸却平稳了些。
铁盒倒计时继续:**03:47…03:46…**
而监控画面里的A,缓缓抬起了手。
不是攻击。\
不是指向。
她把手按在了自己胸口,就像刚才江北北做的那样。
然后,她张了嘴,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金钟仁看清了。
——“哥哥。”
他猛地瞪大眼。
同一时间,怀中的江北北突然抽了一口气,身体一僵,手指死死扣住他胳膊,像是被什么刺穿了意识。
“不……”她嘴唇颤抖,“不要……”
金钟仁立刻低头:“我在!我在!”
“她们……有我……的记忆……”她声音微弱,却带着恐惧,“她们……能变成我……”
他懂了。
A没消失。\
她带着江北北的记忆,在外面游荡。\
她知道甜豆浆,知道抓掌心,知道撒娇时怎么蹭人。
她可以是她。\
她可以比她更完美。
系统要的,从来不是替代。\
是**进化**。
而完美,不需要痛,不需要怕,不需要眼泪。
可金钟仁盯着监控画面里的A,忽然笑了。
他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角血混着泪流下来。
“对。”他点头,“她有你的记忆。”
“可她没有你犯的错。”\
“没有你藏在我书包里的烂苹果。”\
“没有你打翻豆浆还要赖我的表情。”\
“没有你明明怕黑,却说‘我不怕,我陪你’的逞强。”
他低头,看着怀里苍白的小脸,声音轻得只剩气音:
“她没有……你爱我的方式。”
铁盒蓝光猛然一震,倒计时数字停滞在**03:15**。
监控画面中的A,缓缓闭上了眼。
下一秒——
“轰!”
地下第三区传来一声闷响,画面剧烈晃动,随即黑屏。
A消失了。
而铁盒屏幕,缓缓浮现新行字:
【JH-11-A,已离线】\
【记忆同步中断】\
【主意识通道,仅存一条】
金钟仁低头,看见江北北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她快醒了。\
真正的她,正在回来。
可他心口的疤,已经开始发烫。\
像有火,在皮下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