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吞没了那只伸出来的小手。

金钟仁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离玻璃只差一寸。他整个人僵住，像被冻在了原地。耳边是铁盒屏幕上猩红的提示音，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冷。

【检测到记忆覆盖协议】\

【初代备份将继承全部认知】\

【确认执行？Y/N】

49%的同步率，停在那里，像一根插进心脏的针。

黑雾深处，白裙身影缓缓抬手，指尖点在额角，动作精准得像程序设定。她没有表情，眼神空茫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那是系统赋予她的“正统性”。

“不。”

金钟仁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白雾中，休眠舱内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小女孩捂着胸口，眉头皱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撕裂般的痛楚。

金钟仁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道白影。

“我说——”他喉咙一滚，声音拔高，像刀劈开浓雾，“**不**！”

他右手狠狠砸向铁盒屏幕，沾血的指腹直接按在“N”上，用力到指甲崩裂，血糊满了整个界面。

屏幕剧烈闪烁，蓝光与红光交替炸裂，像两股力量在内部厮杀。警报声陡然尖锐，整个空间开始震颤，头顶的金属板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一块接一块往下掉。悬浮的记忆残片被气流卷起，像灰烬一样在空中乱舞。

“你不是她。”金钟仁盯着白裙身影，一字一顿，“你是备份。是数据。是他们造出来的‘替代品’。”

白影没动。她只是静静站着，指尖仍点在额角，仿佛在等待系统重新校准指令。

金钟仁低头，看向自己还在滴血的左手。三道歪斜的血字——“江”、“北”、“北”——刻在玻璃上，最后一笔几乎戳穿掌印凹槽。蓝光顺着血迹蔓延，像藤蔓缠绕休眠舱表面，形成一个发光的环。

可他知道，这还不够。

他咬牙，猛地撕开自己左臂的袖子。皮肉早已被金属边角磨破，渗出的血混着汗水，黏在布料上。他抽出藏在袖口的一截断铁片——那是早年从实验室废墟里捡的，一直带在身上，像某种执念的凭证。

他没犹豫，直接划向手臂。

“嗤——”

皮肉被割开的声音，在这片死寂里清晰得吓人。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血泊里，溅起细小的红点。

他左手死死按住掌印，右手把铁盒狠狠贴在心口。

铁盒屏幕还在闪烁警告，但他不管了。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七年前那个雨夜。

她站在实验室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我不想忘了你”。她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说：“阿仁，你要记得我。”

然后，她把手按在心跳监测仪上，录下了一段心跳。

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那是他听过最久的一次心跳。

金钟仁睁开眼，眼神变了。不再是压抑的守候，而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抬起那只沾满血的手，颤抖着，在铁盒屏幕上画下一道波形。

起始平缓，中段加速，末尾带着轻微的颤抖——那是她紧张时的心跳。

铁盒震动了一下。

【原始心跳频率匹配中……】

白雾中的白裙身影，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停顿。她点在额角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匹配成功】\

【认证程序重启】\

【同步率加速上升】

蓝光暴涨。

【50%】

那一瞬间，休眠舱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阿仁……”

金钟仁猛地抬头。

白雾中，小女孩的身影若隐若现。她没哭，也没动，只是仰头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金钟仁呼吸一滞。

他右手仍贴在心口，铁盒紧压着皮肤，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透过金属传出去。他开始用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击铁盒表面。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是他知道的，她最喜欢的节奏。

小时候，她发烧，睡不着，他就这样用手掌贴着她后背，轻轻拍，哄她入睡。

“别怕……北北别怕……哥哥在。”

他低声说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休眠舱内的小女孩，忽然眨了眨眼。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金钟仁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知道，她在听。她在认。

白裙身影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手，指尖离开额角，转向金钟仁的方向。动作依旧精准，却多了一丝迟疑。

“错误识别。”她开口，声音是合成的，冰冷而平稳，“JH-11-A为合法继承体，情感变量已归档。”

金钟仁冷笑一声。

“归档？”他盯着她，眼神像刀子，“你连‘心疼’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复读数据，不是她。”

他猛地撕开自己胸前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那道陈年疤痕——那是七年前，他为她挡下电击针留下的。

铁盒被他死死按在心口，紧贴着那道疤。

“你听。”他低吼，“听她的心跳。听她是怎么为我跳的。”

他开始用手指，继续敲击铁盒。

——咚、咚、咚——\

——咚咚、咚——

休眠舱内，小女孩忽然抬起手，轻轻贴在自己胸口。

“阿仁……”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了，像风穿过窗缝，“我……好疼……”

金钟仁浑身剧震。

他知道她在疼。他知道她在被撕扯。系统正在强行覆盖她的意识，要把她变成另一个“她”。

可他不能停。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抬起右手，沾满血的手指，一下一下，继续在铁盒上敲击那个节奏。

“别怕……”他哑着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哥哥在……哥哥在这儿……”

小女孩听着，小手慢慢放下，眼神渐渐安定。

【51%】\

【52%】\

【53%】

白裙身影的脚步，终于向前挪了一步。

不是攻击，而是靠近。

她站在白雾边缘，静静看着金钟仁，眼神依旧空茫，却多了一丝……困惑。

“你……为何执着？”她问，“JH-11-A拥有全部记忆，全部情感数据，逻辑上，应为你最优选择。”

金钟仁没看她。

他只盯着休眠舱里的小女孩。

“因为你不是她。”他低声说，“她会揪我衣角，会半夜偷偷爬我床，会在我发烧时把额头贴上来试温……你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她会为了我，把自己变成JH-11。你不会。”

白裙身影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54%】\

【55%】

休眠舱内，小女孩忽然张嘴，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穿透了所有噪音：

“阿仁……抱抱我。”

金钟仁呼吸一滞。

眼泪无声滑落。

他想。他太想抱她了。想把她从这该死的舱里捞出来，紧紧搂在怀里，再也不放手。

可他不能动。

他一动，掌印断开，同步率归零，一切都会重来。

他只能跪着，只能看着她。

“乖……”他哑着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再等等……哥哥马上就能抱你了……”

小女孩没哭。她只是静静看着他，小手贴在玻璃上，像是在等他回应。

金钟仁深吸一口气，抬起那只还在流血的手，隔着玻璃，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那一瞬间，一股暖流从指尖窜上心头。

【56%】\

【57%】\

【58%】

白裙身影终于抬起了手。

不是点额角，而是伸向休眠舱。

她想触碰。

金钟仁猛地抬头，眼神凶狠得像野兽。

“我说了——”他低吼，每一个字都像从血里捞出来的，“**这是我的**！”

他加重掌力，整只手几乎要嵌进玻璃里。血顺着指缝挤出来，顺着舱体往下流。

【59%】

休眠舱内，小女孩忽然动了。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玻璃前，把两只小手都贴上来，仰头看着他。

金钟仁也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她张了嘴，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穿透了所有噪音：

“阿仁……别丢下我。”

金钟仁呼吸一窒。

那一瞬间，七年前的录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里响起。

雨夜里，她站在实验室门口，眼睛红红的，说：“阿仁，你要记得我。”

然后，她把手按在心跳监测仪上，录下了一段心跳。

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那是他听过最久的一次心跳。

而现在，休眠舱里的小女孩，正用同样的语调，轻声说着同样的话。

“别丢下我。”

金钟仁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他左手死死按着掌印，右手把铁盒紧紧贴在心口，开始用尽全力，一下一下，敲击那个节奏。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休眠舱的蓝光，开始剧烈闪烁。

【60%】

白裙身影的手，终于停在了半空。

她站在那里，指尖距离玻璃只有一寸，却再也没能前进。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像数据正在被抽离。

【61%】\

【62%】\

【63%】

休眠舱内，小女孩的眼神，忽然变了。

不再是空洞，不再是依赖。

而是……熟悉。

她看着金钟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

金钟仁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知道，她在回来。她正在挣脱系统的束缚，一点点，回到他身边。

【64%】\

【65%】

白裙身影的身体，已经近乎透明。她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逐渐消散的手。

“为什么……”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波动，“我……明明拥有全部数据……”

金钟仁看着她，声音低沉却坚定。

“因为你没有她的心跳。”

他右手依旧贴在心口，铁盒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发出微弱的蓝光。

“她的心跳，只属于我。”

白裙身影彻底消散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中，不再是程序化的冷漠。

而是……一丝，近乎羡慕的情绪。

【66%】\

【67%】\

【68%】

休眠舱的嗡鸣声，越来越强。

蓝光暴涨，几乎照亮整个崩塌的空间。悬浮的记忆残片大片大片亮起，像夏夜的萤火虫。

【69%】

金钟仁喘着气，额头抵上冰冷的舱体。他能感觉到，那股拉扯感在减弱。系统在退让。

他抬起头，看向休眠舱里的小女孩。

她也在看着他。

眼神，越来越亮。

【70%】

就在这时，铁盒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的数字，停住了。

不是上升，也不是下降。

而是……浮现了一行新的字。

很小，很暗，几乎被血迹遮住。

金钟仁眯起眼，凑近去看。

那是一串编号。

不是JH-11-A。

也不是JH-11-Beta。

而是——

**JH-11-O**

O。

Original。

最初的。

真正的。

金钟仁的手，猛地一抖。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眼前的这个，还不是她。

真正的江北北，还在更深的地方。

等待被唤醒。

\[未完待续\]铁盒屏幕上的字迹像锈蚀的刻痕，嵌在血污里。

JH-11-O。

金钟仁盯着那串编号，呼吸停了半拍。不是结束，是开始——他早该想到的。系统不会把真正的核心放在明面上，尤其不会让她困在这样一层薄玻璃后，任人唤醒。

头顶的金属板又塌了一块，砸进水洼，溅起的碎屑划过他脸颊，火辣辣地疼。蓝光还在涨，顺着休眠舱表面爬行，像活物般向四周蔓延。那些悬浮的记忆残片忽然静止了一瞬，随即调转方向，朝着地下深处旋转而去，如同被什么吸走。

小女孩的手仍贴在玻璃上。

她没动，眼神却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一丝熟悉，而是……空了。像是刚亮起的灯，又被掐灭。

“阿仁……”她开口，声音还是她的，可语调平得没有起伏，“协议重启失败。深层意识未激活。”

金钟仁喉咙一紧。

他知道这不是她在说话，是系统借她的嘴在回应。

他猛地抬头，看向白雾尽头。那里本该站着白裙身影的地方，只剩一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数据流，如烟消散。可空气里还残留着某种东西——不是温度，不是气味，而是一种错觉般的注视，仿佛有双眼睛藏在代码背后，冷冷看着这一切。

他没管。

左手依旧死死按在掌印上，指节发白，血顺着玻璃往下淌，积成一小滩。右手将铁盒压得更深，紧贴心口，能感觉到它随着心跳轻微震颤。

“你听得到我吗？”他哑声问，不是对系统，是对那个藏在最底层的人。

休眠舱内，小女孩眨了眨眼。

那一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像溺水的人想浮出水面。嘴唇微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清晰：

——哥哥。

金钟仁心脏狠狠一抽。

他立刻抬手，在铁盒表面敲击起来。

——咚、咚、咚——\

——咚咚、咚——

节奏不变。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是她发烧时他哄她入睡的方式，是七年来他每晚在梦里重复的动作。

舱体嗡鸣加剧，蓝光开始扭曲，不再是均匀的脉冲，而是断断续续地跳动，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小女孩的手慢慢滑下玻璃，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皱起，像是脑内有东西在撕扯她。

【71%】

数字跳了一下。

金钟仁没松劲。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鼻腔，逼自己保持清醒。他知道这不只是唤醒，是争夺。每一秒，系统都在试图把她拖回数据层，封进更安全、更可控的壳子里。

他不能让她沉下去。

“还记得吗？”他低声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第一次叫我哥哥，是在冬天。你躲在实验台下面，冻得直抖，我把你背出来，你在我肩上小声说‘哥哥别丢下我’。”

小女孩站在舱内，没反应。

可她的手指，忽然蜷了一下。

金钟仁看到了。

他继续说：“你怕黑，每次停电都哭。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抱着我的外套睡。后来他们收走了那件衣服，你三天没说话。”

蓝光闪烁频率变了。

【72%】

“你最喜欢吃草莓糖，藏在枕头底下，半夜偷偷吃。有一次蛀牙疼得哭，我还笑你，结果你瞪我一眼，说‘你才蛀牙’。”他声音抖了下，“第二天你就把一颗糖塞进我口袋，化了，黏得全是浆。”

小女孩忽然抬起手，捂住嘴。

不是模仿，是本能。

她小时候就是这样，吃到甜的东西，怕被人发现，就用手挡着笑。

金钟仁眼眶热了。

他知道她在听。她在挣扎。她在努力回来。

“北北。”他叫她名字，不再是“别怕”，不再是“乖”，而是直接叫她，“我在外面。你听得见我就动一下，动一下我就知道你在。”

舱内一片寂静。

蓝光缓缓流动。

三秒过去。

五秒过去。

就在他心一点点沉下去时——

小女孩抬起了左手。

不是贴玻璃，不是捂嘴。

而是，轻轻揪了下自己的衣角。

和七年前一样。

每次她想说话又不敢说时，就会揪衣角。

金钟仁猛地闭眼，喉结滚动，一滴泪砸在血泊里。

他知道了。她回来了。

不是全部，但她在挣脱。

他睁开眼，盯着铁盒屏幕，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不是要一个会说话的影子。我要的是那个会揪我衣角、会偷吃糖、会因为我笑她蛀牙而生气的小孩。”

他右手猛地下压，铁盒紧贴心口，开始加速敲击。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是他当年背着她跑过长廊时的心跳。

是她搂着他脖子，咯咯笑着喊“再跑一圈”时的心跳。

是他们在警报响起前最后相拥时的心跳。

蓝光炸开。

【73%】\

【74%】\

【75%】

休眠舱的嗡鸣声突然变了调，不再是机械的电子音，而是……一声极轻的抽气。

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