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巡开着车在大马路上狂飙。
摸排真的有了结果,规划区附近的同事很快就找到了可疑车辆,他们现在正在赶去的路上。
可是找到了车,接下来呢?
那条视频的视野很小,只拍到凶犯和温暖的手,还有一小块桌面,光线也是室内灯光,背景音除了温暖的声音就只剩雨声,几乎是一点有效信息没有。即使找到了车,如果车内没有别的线索,也只能以车为原点找可能的地点排查。
周巡烦闷得想抽烟,但他现在身上根本都不带烟。副驾这位也不放过他,女孩支离破碎的喘息声和轻咳声又一次在阴郁得快滴出水来的越野车里回荡。
至少是第七次了。
关宏峰自上了车就没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看这段视频,听得周巡直起鸡皮疙瘩,脑海里控制不住地闪回女孩沾满鲜血的手心。
妈的,疯子。
周巡暗骂了一声绑匪,强行按下砸方向盘的冲动,没忍住又从后视镜瞄了眼关宏峰。他习惯性摩挲着下巴,目光紧紧钉在手机屏幕上,就像平日里思索案件的难点一样投入。
可是毕竟共事十几年,周巡毫不费力就能感受到关宏峰身上异样的紧绷。
紧锁的眉头,隐约有些泛红的眼睛,还有不自觉掐在拇指下方留下的指甲印。
即便如此,这个人还是稳稳坐在指挥的位置,以一种超乎常人的敏锐给出方向,甚至把这段他都不忍心看第二遍的视频,反反复复仔仔细细看了七次。
周巡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喉咙蓦地一紧,心口像被压了块大石头,沉得隐隐作痛。
关宏峰总是这样。
明明他身上背负的,别人连看一眼都觉得沉重。
“学校。”
身侧人十分突兀地说了自上车后的第一句话,瞬间打断了周巡的伤神。
“什么?”周巡一愣,没有跟上。
“问摸排的人,那辆车停的地方,附近有没有学校。”
关宏峰的语气十分笃定,周巡一听就觉得安心。他立刻照做,对讲机里很快传来现场同事的回应:“滋——有的周队,这辆车离规划区里一所废弃的小学很近,差不多……一百米不到。”
“盯着那边的动向,具体地点发我,我们马上就到!”周巡放下对讲机,一脸震惊地扫了眼副驾,“行啊老关,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段视频。”关宏峰沉默了一瞬,似乎是叹了口气,才再次开口,“视频最后的声音,是温暖给的暗号。”
“……什么?”周巡不自觉捏紧了方向盘,试图回想对方说的那段声音,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潜意识的回避,即使被迫听了七遍,整个视频的背景音在他的印象里还是乱七八糟的。
关宏峰垂下眼眸,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又一次熟练地打开了那段视频。
“收刀之后,她的声音有一个很小的停顿。”他一边说着,一边精准拖动进度条到了想要的时间点,“从这里开始,喘息声代表点,咳声代表划,其余的声音或停顿都代表间隔。”
视频开始播放,女孩的抽泣声再一次响起,紧接着就是关宏峰所说的很小的停顿,听上去就像是生生咽下了涌到喉头的哽咽。
三声喘息。
“s。”握着手机的人声音沉得像天边的乌云。
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
咳声,喘息,咳声,喘息。
“c。”
一声压抑着的抽噎。
四声渐弱渐缓的喘息。
“h。”
又一声抽噎。
三声稍显急促的轻咳。
“o。”
视频戛然而止。
女孩的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不注意时,听上去只觉得凌乱脆弱;但稍加关注,又能分得清清楚楚。
周巡却突然想起了她笑意盈盈跟自己打招呼的画面,只觉喉头梗得厉害,心里各种滋味搅在一起,苦得他发慌。
“哈,绝了。”他忍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这种暗号都传得出来,要不怎么你俩是一对儿呢。”
关宏峰没有回应,只稍稍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他也是在听了四五遍后,才隐约发现了这里可能有信息的。
最初一直不放过这个视频,只不过是单纯觉得,她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留下点什么的。
他相信温暖。
大概是因为听了太多次,就像是幻听,视频里的声音在耳畔挥之不去。关宏峰转过头,看着车窗外暗沉沉的雨幕,深深吸了口气,而后缓缓吐出:“我要参加抓捕。”
“可是……”周巡犹豫地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我得参加抓捕。”他打断了周巡,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不容置疑,“她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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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捡起地上的手铐,快步出了教室,直奔楼梯口,可刚一踏上台阶,就隐约听见楼下有道急促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糟糕,这么快就上来了?
她没有犹豫,迅速退回到最初那间教室的门口,咬着牙捏了捏左手。
伴随着一阵伤口撕裂的疼痛,鲜血再次涌出,顺着指尖滴落。她甩了甩手上的血迹,左手握拳放在身前,转而跑向另一个方向的隔壁教室。
他踏上三楼的那一刻,视线便被那抹刺目的暗红色吸引。
血迹从最初那间教室门口开始,零星散落着好几滴,似乎是受伤的人驻足在此思考了片刻,而后沿着墙边蜿蜒向相邻的教室。
看来猎物逃跑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要掩藏自己的痕迹。
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脚步放缓,顺着血迹走向那间教室。
“咔啦。”手枪上膛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
教室的门大敞着,一片昏暗。他侧身闪入,目光迅速扫过空荡的房间。血迹没有消失,而是一直延伸到教室角落,那里立着一个不大的储物柜,看上去似乎勉强塞得下那个小姑娘。
无处可逃的猎物。
得逞的狞笑挂上嘴角,慢慢悠悠的脚步声像是刻意敲响的丧钟,缓缓逼近。
温暖缩在角落,暗暗估计着对方的位置,心脏不可控制地猛烈跳动着。
“嘎!”柜门猛地拉开。
没有人,只有那只兔子布偶安静地靠在柜子角落。
他皱着眉拿起那个布偶,被戏耍了两次的恼怒后知后觉涌上心头。身后紧接着传来一声异响,他猛地回过头,毫不犹豫朝声响处开了一枪。
教室门被关上了。
枪响声震耳欲聋,子弹穿透木门,从距她耳朵不过几厘米的地方飞过。温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手铐迅速穿过教室门的锁鼻,卡紧,然后头也不回地猫着腰朝楼梯口跑去。
刚走了没几级台阶,又是一声枪响,紧接着就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她心下一沉,尽力加快了脚步。
那间教室是离楼梯最远的一间,照这个距离差估计,争取的时间大概够她跑出这栋楼,出了楼应对方法总多一点。
这样想着,转眼就到了二楼的楼梯口。她拐了个弯刚要落脚,身后空荡的走廊突然传出一声脚步落地的声音。
“砰!”
枪声太过突然,温暖甚至还没来得及警觉,巨大的冲击力就自腰后袭来,撞得她一个趔趄磕在墙上,脚下一空,直直滚下了楼梯。
这家伙竟然从三楼的阳台直接翻到了二楼。
她咬牙强撑着爬起来,不管不顾地想继续下楼,结果刚踏上最后一段台阶,右脚踝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瞬间腿一软,再次摔了下去。
这下倒比自己老老实实跑下来都要快了。
温暖大口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似乎都会让身体各处的疼痛更清晰一分,尤其是腰后的位置,剧烈到像是被人掏了个洞,温热的液体从洞口泊泊涌出,连带着体温也好像一起流逝。
“嗒,嗒,嗒……”危险分子的脚步声从头顶传来,很有节奏,不紧不慢,就像在带着捕猎者对猎物最大的恶意,欣赏她的垂死挣扎。
不能停下,要逃出去。
津港真的不是梦,所以她一定要逃出去。
要去见关宏峰。
她要去拥抱真真实实的关宏峰。
温暖咬着牙,再一次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撑着墙朝雨幕中走去。
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落在身上格外冷。可她甚至连打寒颤的力气都没有了,脑袋里只剩“往外走”这一个念头,一步一步挪进雨中。
“砰!”
又是一声枪响,眼前再一次天旋地转。她重重摔进冷冰冰的积水里,凉得彻骨的雨水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像是要把她吞没。剧痛从腰后和右腿的两处枪伤蔓延,和身体各处的不同痛感连成一片。每一处都痛,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最痛。
好冷。
可是她这次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双黑漆漆的雨靴踏进眼前的水坑,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视野也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了。雨靴的主人缓缓蹲下,冷冰冰的枪口再一次对准额头。
对方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她已经听不清了,只能隐约感受到话语里的怒气。
“咔啦。”是手枪再一次上膛的声音。
“砰!”
枪声划破夜空。
抵着额头的枪口掉在了眼前,持枪的人直挺挺向后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