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视频时,他们刚刚划定了嫌疑车辆的搜索区域。
手表的定位信息在温暖失踪后不到半个小时就断了,似乎是没电了。锁定的嫌疑车辆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朝着市区外开的。
这个方向适合藏身的地方太多,有依山而建的旧村落,拆迁旧改的规划区,还有偏的不能再偏的老地段,石磊案的第一案发现场就在这边。如果没有更精确的区域定位,摸排起来耗时太久了。
更坏的消息是,虽然大雨对脚印的破坏很严重,技术队还是通过一些相似度过高的细节,确认了音素酒吧外那名男性的脚印就属于抢劫案的凶犯。
也就是说,真的像关宏峰说的那样,温暖失踪很可能跟那个抢劫袭警的家伙有关。
周巡听到消息后,没忍住一脚踹在了会议室的门上。
真他妈疯子,敢绑关宏峰的人,简直就是他妈的在挑衅整个长丰支队。
但周巡忍住了,没把这句话骂出口。他往旁边瞥了眼,关宏峰仍是一贯紧锁着眉头冷静沉思的样子,桌上紧握成拳的手却不那么冷静,拇指的指节微微泛白。
往常这种时候,周巡早就指着这位主心骨下结论定方向了。可今天看着对方一刻都没松动过的眉头,“怎么说老关”这几个字,周巡怎么想也说不出口。
他深吸了口气,准备安排人开始摸排走访,关宏峰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对方看了眼来电显示就立刻接通了:“宏宇?”
通话那头开门见山,语速很快:“哥,我听说温暖的事儿了,我这边还真有线索能提供给你。”
“你说。”关宏峰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我找了津港这片儿几个专卖电子设备的二道贩子,问出来个特殊的卖家。”关宏宇瞟了眼跌坐在一旁鼻青脸肿的中年人,对方立刻吓得往后缩了缩。
当时警方也摸排过销赃的渠道,但这几个都是老狐狸了,不使点儿特殊手段很难撬开他们的嘴。情况紧急,关宏宇直接选择了最快的方式。
他扭了扭脖子,继续说道:“那人是这两个月才冒出来的,没人知道他的来历,这边儿交代了他们几次交易的地点,说不定能帮你们锁定这孙子的落脚点。”
“地图。”关宏峰挂掉电话,朝身边人伸出手,周舒桐立刻眼疾手快地递上地图。
周巡凑了过去,看着关宏峰标的这几个地方直皱眉:“他这活动范围怎么这么分散,锁定的这几个区域几乎都涉及了。”
“所以他很可能不是按照心理安全区选的交易地。”关宏峰略一沉思,干脆落笔,勾住了唯一一个没有交易地的区域,“优先排查这里。”
是拆迁旧改的规划区。
“明白。”周巡正色道,刚起身准备派任务,结果又听见一声铃响,一个趔趄止住步子,下意识转头看向关宏峰。
这次却不是通话铃声,是信息提示音。
关宏峰捏着手机的手一僵。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视频。
视频的封面,是一只被死死压在桌面上的手,和停在手掌一侧的刀尖。在那只手的手心,是一道从虎口延伸至手腕的细长疤痕。
过人的记忆力没留给他任何侥幸的余地,那道细长疤痕的端点,以及疤痕和掌纹的相交位置,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他甚至瞬间记起了那道疤痕柔软的触感。
“怎么了老关?”周巡发觉他神色不对,立刻走过来,看到手机上的内容时也是一愣。
周巡皱着眉凑上去点了播放键。
刀尖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凑近了虎口处疤痕的起点,而后毫不停顿地刺下。
“呜——”女孩含糊不清的呜咽声紧接着传来,鲜红的液体瞬间自刀尖处涌出。手指下意识颤抖着屈起,却又被死死按住,无法逃离。
刀尖沿着疤痕开始移动,缓慢又决绝,所过之处皆是一片刺眼的鲜红,背景音全是女孩压抑着的抽泣和凌乱颤抖的呼吸。
终于,在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的几秒后,刀尖划到了疤痕终点,抬起,移开,在痛苦的喘息声与轻咳声中,一张写着字的白纸伸到了镜头下,内容极其简单,赎金、时间、地点。
站满了人的长丰支队会议室沉默得像是经历了一场冰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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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粗暴地取下了她的眼罩和胶条。
温暖眯了眯眼睛,咬牙适应着掌心的疼痛,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圈四周的环境。
黑板、讲台、被刻意搬开的桌椅。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真的是学校。
出乎意料的是,在不远处的教室角落竟然还有一个人影,靠坐在墙角,手脚被困,嘴贴着胶条,低垂着头,看不清是不是还清醒着。
她迅速收回视线,再抬眼朝危险分子看去时,眼睛里已经又蒙上了一层恐惧:“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危险分子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雨衣,兜帽下是一张并不出众的面孔,更要命的是,她对这张脸完全没有印象。
那人嗤笑一声,缓缓摘下雨衣的兜帽,后退几步,头也不回地拿起讲台上的东西,一边戴一边压着嗓音开口道:“那这样……你还认不出来吗?”
她看着眼前戴上口罩墨镜的人,在原世界最后一天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你是……跟踪我的那个人?”她用了疑问的语气,心里却已经确定了答案。
在来到津港前的最后一天,她搭乘失事飞机准备回国的那天,一路跟在她身后、甚至在飞机上坐在她邻座的那个陌生男人。
“你说错了。不是跟踪,我是来杀你的。”他慢慢悠悠地摘下墨镜口罩随手放回桌上,嘴角的弧度有些漫不经心,就像是在跟她讨论一会儿吃什么这样的小事,“哦对,顺便还可以告诉你,温谨言,也是我杀的。”
没有被划伤的右手下意识攥紧,指甲嵌入手心,微弱的刺痛蔓延开来。温暖缓缓坐直身体,被铐着的双手顺势滑下到桌斗里,眼神里伪装的恐惧瞬间褪去。
“怎么?不接着装了?”危险分子踱步到她面前,双手在桌上一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飞机失事的前一刻,我抓住了你的胳膊,再睁眼,竟然就出现在这个破教室里。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在这个鬼地方摸爬滚打,一个眼熟的或者跟我一样没身份的也没见过,除了你。”
他俯身凑近,阴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而且明明都是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你为什么过得这么顺利?”
“所以你怀疑,会出现在这个地方,是我在搞鬼。”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人,陈述的语气像是一条直线。
“难道还会有别的可能性?”他直起身,绕着她的课桌晃悠起来,“没想到,你一个小姑娘,竟然跟温谨言一样难搞。不过现在……”
他又绕回了桌前,冰冷的枪口直直抵上她的额头。
“你如果现在杀了我,就没有机会回去了。”她迎着对方的目光,声音里没有丝毫畏惧或退缩。
“回去?你有办法回去?”危险分子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能来自然能回去。”她答得毫不迟疑,“我现在被手铐铐着,被你拿枪指着,哪来的胆子骗你?”
危险分子眯起眼睛,像一只审视猎物的豺狼,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她的眼神过于平静,完全不像是受到生命威胁的样子,但垂在桌下的左臂依旧微微颤抖着,面色因失血而略显苍白,时不时还会闪过一丝强忍痛苦的神情。刚刚的伤害显然对她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他缓缓收起了枪。
他本来就没必要怕,不过是个连这种程度的疼痛都忍耐不了的小姑娘,处理她,没有枪都行。就连表面的平静也很可能是虚张声势罢了。
他紧紧盯着对方,果然在枪放下的那一刻,捕捉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松懈。可她却话锋一转:“但即使我告诉了你,我也没法确保我的安全。”
“或者你也可以不说,我现在就杀了你。”他不耐烦地瞪着女孩,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杀意。
“好吧。反正回去以后,我们应该也会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女孩妥协得很轻易,给出的理由却很合理。他们两个来时就各自出现在不同的地方。
“你要凑近些,”女孩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秘密……就在我的眼睛里。”
他皱了皱眉,一脸怀疑地打量着她。
她却仍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眼睛似乎还刻意睁大了些,映着灯和他自己的影子。
没有必要怕她。
他俯身稍稍凑近,并没有看出那对眼睛有什么问题。
“要再近些,”女孩似乎预判了他的疑惑,提前一步开口道,“看我右边的眼睛,瞳孔正中央的位置。”
她给的信息很细节,语气笃定,不像是胡乱编造的谎话,于是他再一次凑近。
“还是没……唔!”他话音未落,左侧太阳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右侧倒去,重重摔在地上。紧接着就是手铐掉在地上的轻响,慌乱跑向门口的脚步声和门被大力砸在墙上的声音。
对方就像是抡圆了胳膊砸上来的,他足足缓了有半分钟才跌跌撞撞爬起来,疼痛从被砸的地方像蛛网般弥散至整个脑袋,一股无法压制的怒火在看到大敞着的教室门时瞬间涌上心头。
他低咒一声,一把抄起掉在一旁的配枪,顾不上头部传来的阵阵钝痛,深吸一口气便追了出去。
就在他追出去的下一秒,身后彻底大开砸在墙上的教室门却动了,门后的女孩小心翼翼探出头来,右手把金属丝重新掰回环状戴在左腕。
很好,已经离开了。
温暖松了口气,立刻跑到墙角的那个人影前蹲下身,一打眼就认出了对方,正是长丰支队的一个年轻警员,上次在石磊病房外守着的就有他。
她飞快地撕下对方脸上的胶带,拆下缝在衣袖内的小刀片利落地割断他身上的绳子,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警官,警官!快醒醒!”
好在对方虽然费力但还是睁开了眼睛,看清眼前人是温暖时瞳孔都因惊讶而微微放大。
“没时间解释了,那个人随时可能会回来。”温暖抢先一步开了口,阻止了对方的提问,“你身上受伤了吗?”
“腿上,中了一枪。”年轻警员的声音听上去很是虚弱,温暖这才注意到浸透了半条裤腿的暗红色污渍。伤口似乎还在不断渗血,想要继续行动不太可能。
她脱下外套,一边在他伤口处打了个结,一边扫视了一圈教室,最终目光在讲桌上停住。
这种多功能的讲桌下一般会留放主机的空间,而且还带柜门,勉强可以一藏。
“你走不快,先藏在这里,一会儿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温暖掺着受伤的警员挪上讲台,把人努力塞了进去,抬手就要关柜门。
“等一下!那你呢?”他伸手拦住了温暖,虚弱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有办法拖延时间,”温暖目光灼灼地看向他,“救援很快就会到的。”
说完不等对方再回话,就抬手关了柜门。
能递的消息都递出去了。
她相信关宏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