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涉及医学理论的部分都是作者结合一些浅显的了解加上自己瞎编,纯属虚构,大家莫要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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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后看到的是一片冷冰冰的白。
温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甚至身体各处都没有纱布包裹的触感。她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腰,结果根本没有找到伤口。
怎么回事?
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进来的人更是直接让她瞬间宕机。
“暖暖!”徐语萱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她床边,“可算是醒了,感觉怎么样?”
“姐……姐姐?”温暖坐起身,一头雾水地看着走进来的两个人,“还有邓叔叔?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果然不记得了吗?”徐语萱一脸担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医生说虽然你没受什么伤,但受了不小的惊吓,记忆可能会出现混乱。一会儿再让他们给你检查一下。”
“我?我……发生了什么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了一丝颤抖。
“你坐的航班出了点问题,险些失控坠海,但好在最后又稳住了。”邓宇推了推眼镜,声音与记忆里一样沉稳柔和,“可你昏迷了,我托朋友把你送回了国内。”
“那……那……”
那她昏迷了多久?追查的人怎么样了?跟着她的杀手呢?还有津港,难道真的只是梦吗?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一堆问题堵在心口,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暖暖,”是邓宇,他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头,“你追查的事,已经在走司法流程了。一切都结束了。”
温暖木然地转头看向徐语萱,只见她微微红着眼眶,用力地点了点头。
都结束了。
她想做的事情做到了,自己也好好地坐在这里,没有像她想过的最坏结局一样赌上性命,甚至一点伤都没有。
她应该感到高兴。
“暖暖?怎么哭了?”徐语萱皱着眉,抬手要帮她擦突然滑落的眼泪。
温暖下意识往后一避,迅速低下头,避开面前两人的视线:“灯光……灯光太晃了,我不太适应。”
她悄悄摊开左手,手心除了掌纹,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道疤,没有津港,没有会习惯性摩挲她掌心疤痕的关宏峰。
眼泪一滴滴落在手心,她拼命咬紧牙关,压着快要溢出的哽咽,突然感受到一股尖锐到快要窒息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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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巡接了刘音赶回医院时,关宏峰依旧是他走前那个姿势,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低着头,沉默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
“情况怎么样?”虽然刘音在路上已经听周巡讲过大致的情况,可人一进入这种氛围,询问的话还是脱口而出。
“手术很顺利,子弹没有伤到重要脏器。”周巡搂住刘音微微颤抖的肩膀,“但医生说她伤势太重,出现了一些比较严重的炎症反应……”
“全身性炎症反应综合征。”关宏峰轻声吐出一个很长的名词,声音出乎意料有些嘶哑,“接下来的24小时是危险期,需要密切监控。”
“我们不能进去吗?”刘音不自觉贴近了周巡,看向紧闭的病房门,眼眶微微泛红。
关宏峰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上:“现在不是探视时间。”
所以他也只在手术结束后看了温暖一眼。他闭了闭眼睛,又一次想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触摸到她指尖时冰冷的体温。
身旁的座位一沉,一直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息里掺了一丝浅淡的香水味。每次温暖从音素回来,外套上也会沾上一点这种香气,然后她就会特意把自己的外套跟他的隔开挂。
小姑娘总说喜欢他衣服上的气味,明明只是普通的洗衣液味道。
刘音自责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要是……我昨天晚上拦住她就好了。”
“不要这么想。”关宏峰回过神,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终于舍得把视线从手上的血迹挪开,转头看向刘音,“她最不希望看到你这么想。”
她大概率只会觉得庆幸。
庆幸刘音没有追出来查看情况,庆幸自己及时离开,凶犯没有选择闯进音素。
就像在昨晚,他收起枪赶过去时,这个眼神都开始涣散、手摸上去凉得像冰块的人,嘴里竟然还紧紧念叨着什么。他俯身凑近,才隐约判断出是“三楼”两个字。周巡当即派人上三楼搜了一圈,果然在一间教室的讲台里,发现了受伤的失踪警员。
关宏峰再一次闭上眼睛,稍稍向后靠上椅背,沉沉地叹了口气。
刘音垂下眼眸,眼眶又一阵温热,连忙深吸一口气,压下哽咽,看着一站一坐两个眼睛里都是红血丝的人,轻声劝道:“你们熬了这么久,都先回去歇一歇吧。温暖这边有我看着。”
周巡点点头,看向没给什么反应的关宏峰,拖着疲惫的步子挪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走吧老关,我送你回去。”
被拍的人却依旧没什么回应,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眼睛都没睁。
周巡在心里叹了口气,撩了把头发:“……好歹回去把衣服换换,洗个澡。万一小温醒了,看到你身上这样,再误会是你受了伤,肯定得担心。”
等待救援和转移温暖的时候,关宏峰用自己的外套按在温暖伤口处,手上、袖口上甚至是内搭的衬衫上也都沾了不少血。眼下血迹早就干涸了,医院刺眼的冷白色灯光一打,即使是黑色的衣服,也能看得出一大团一大团的斑驳。
椅子上这位总算是被劝动了,沉默地站起身,跟着他走了没两步,又突然停住,转头看向刘音。
“我知道,有任何消息随时通知你。”刘音抢先答道,朝两人挥了挥手。
“……别多想,”关宏峰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温暖的事,除了那个案犯,不怪任何人。”
刘音下意识低下头,轻咬下唇,一声几不可闻的“嗯”从齿缝间挤出。
关宏峰拒绝了周巡要送他上楼的好意,催着对方赶紧回去休息。他本来都打算自己走回来,结果周巡张口就来:
“你这一身,就不怕半路被好心人扭送到医院或者警局?”
于是他很给面子地勾了勾嘴角,顺从地坐进了副驾驶。
“小温一定会没事的。”周巡陪他沉默了一路,直至车开进小区,才像是下定决心一样试图安慰他,“医生都说了,手术很顺利,只要……只要熬过接下来这段时间,肯定会没事的。”
看来周巡也不擅长安慰人。
通宵的副作用开始显现,关宏峰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蓦地想起温暖来津港后的第一起案件。那天晚上,不擅长安慰人的关宏峰也试图安慰了她。他说的话好像很简单,但小姑娘的反馈很积极。
当时他说什么来着?
“摸排的范围定得很快,方向也没出差错,行动很迅速,被绑的人质尽最大努力传回了有价值的信息,并试图逃跑争取时间,凶犯最终也在行凶前被一枪毙命,”关宏峰嘶哑疲惫的嗓音在越野车内响起,听得周巡喉咙一阵阵发紧,“周巡,我们都尽力了。”
对,他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很多事情,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所以无论结果如何,不要这么自责。
他拉开车门,下了车,看着不远处还没来得及熄灭的昏黄路灯,突然想起时间更近的一件事。
也是这样颜色的路灯下,陪他走夜路的小姑娘,一边紧张到直掐自己的手腕,一边反复斟酌安慰他的词句。
——人在这种绝境下,也不可能做出完美的应对。
她当时想说给他的也是,不要自责。
看来安慰人的事,还是她更擅长些。
关宏峰缓缓呼出一口气,呼出的气体在梅雨天湿漉漉的空气里变成浅淡的白雾,轻轻消散。
周巡没下车,只隔着车窗,看着关宏峰一个人的背影,慢慢走远。
他还是没忍住点了根烟。烟是接刘音前顺手买的,他就留了一根,剩下的转手就丢了垃圾桶。
熟悉的烟草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打着旋儿,说实在的,确实不好闻。但他总觉得,这味道有种能麻痹人感官的魔力。
周巡放倒椅背,闭上眼睛,往上一靠。
可是麻痹感官的魔力这次好像失效了,昨晚那幕又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乱窜。
黑漆漆的雨夜,突兀的两声枪响,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灯光下那道本该怕黑的身影,被这道身影一枪击毙的凶犯,还有倒在血泊里的熟悉面孔。
周巡喉头一梗,掐了还剩半根的烟随手一丢,使劲抹了把脸。
千万不要出事。
好不容易敢走进夜里的人,不要再让他怕黑了。
“啪。”
303的台灯依旧是常亮状态,但他还是一进门就习惯性打开了屋里的大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鱼缸的换气泵在嗡嗡响。
他顺手把钥匙挂在鞋柜上方的置物架上。置物架那块墙上贴着“欢迎回家”四个卡通样式的字,是她的手笔。架子上还固定了一个史努比,她说看到家里的笔是这个款式,就特意挑了一样的摆件。虽然他其实只是在小区超市随手选的笔。
他脱了外套,本想随手丢进衣篓,却发现里面放着她的米色睡衣,于是干脆多走几步,直接塞进洗衣机。
他先去洗个了手,洗掉了早已干涸的血渍,抬眼瞥见洗漱台上的两只牙刷杯,又被她顺手摆成了宣传图上配对的样子。
然后去换睡衣。沾了她的血的衬衣也直接扔进洗衣机,换上的睡衣跟她扔在衣篓的那套刚好是一对,也是她挑的,柔软舒适,还很休闲。
她喜欢在生活的许多小事上花心思。她问他介不介意,说希望303要有很多家的感觉。
他走向卧室的脚步顿住,想了想又去喂了鱼。往日都是她顺手在喂,好在金鱼不认人,谁喂都吃。
他之前问过,为什么会想着养四条金鱼?
她说又好养又不贵,而且寓意又好。
明明不是迷信的人,但一到生活上,她就总会喜欢一些虚无缥缈的好寓意。
关宏峰拿着鱼食,看着鱼缸里抢食的鱼有些出神。
他突然很不想进卧室。
卧室里她的痕迹和气息太多了。
自从她被推进病房,他就会在每一个与她有关的瞬间,无法控制地想起与她有关的点滴。然后在回忆的最后,脑海里又总会闪回昨晚的情景。
他想起那个昏暗到让人不适的校园,她身下的积水都被染红了一大片,刺眼的血迹在白衬衫上晕开。他甚至有一瞬间不敢下手,不知道该按在哪里才能减缓失血。
熟悉的钝痛又一次涌上心口。劝别人不要自责的是他,完全做不到的却也是他自己。
他闭了闭酸涩的眼睛,一点湿意终于还是从眼角滑落。
真残忍啊。
让人体会拥有,又让人感受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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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很快就出了院。出院时,杂七杂八的事都被邓宇处理好了,她就被直接送回了学校。
于是生活又像温谨言出意外前一样运转起来。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她总觉得心里好像悄悄空掉了两块,一块属于温谨言,另一块属于津港。
属于有关宏峰的津港。
她决定像往常一样采用忽视策略对抗这些无法解决的问题。上课、实验室、社交,只要全情投入,让自己忙起来,总能有办法少想一些津港。
可是那场梦细节也太多了。她越是想办法逃避,反而会在越多的生活缝隙里看到津港的影子。下雨天,油泼面,黑色风衣,阶梯教室,甚至是他爱吃的水果,还有商店里碰巧见到的303也有的陈设。
有时候一回想,反而会觉得,自己的部分模模糊糊,回忆起津港的瞬间却清清楚楚。
于是温暖干脆放弃抵抗。她开始任由自己想念,雨天就撑把伞看着雨幕发呆,发现身形相似又穿着深色外套的人就悄悄多看一会儿。朋友们说她最近变得太安静,拉着她去酒吧散心,她也一口应下,甚至鬼使神差地要了一杯格兰菲迪。
这是她告白时喝的酒。
朋友一脸惊讶地看着她的酒杯:“什么时候变化这么大啦?这么烈的酒都说点就点?”
她笑而不语,端起酒杯,学着记忆里关宏宇调侃她时喝酒的样子,抿了一口,然后拧着眉毛放下。
虽然不像上次一大口一样呛,但她还是觉得喝不习惯,又涩又刺激,顺着食道往下,带起一路的灼烧感。
可她还是重新拿了起来,再次轻抿一口。
身边的朋友聊的热火朝天,她就安静地坐在一旁,时不时附和着笑一笑,一杯酒磨着磨着,竟然也下去了一小半。于是困意再次叫嚣着涌上来,她干脆放下酒杯,往吧台上一趴。
那天在音素,关宏宇套她话时,她也是这样趴在吧台上犯困。只不过当时,她的杯子已经空了。
啊,对。还有一处不一样。
温暖掏出自己的手机,关掉屏幕,悄悄放在自己的酒杯附近,还顺着不甚清晰的记忆调了调位置。
当时,通话的另一边,就是关宏峰。
困意来势汹汹,她不自觉闭上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回忆那天的场景。
——你喜欢我哥?
——关老师那样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他那么……优秀的人。
——这不本人来了嘛,你自己问多好。
——温暖。
如果她像那天一样回头,关宏峰会不会出现在身后?
温暖突然不切实际地想尝试,但她实在是太困了,眼睛根本睁不开。意识好像不断在下沉,慢慢陷入一滩泥沼。她挣扎着想清醒,却又像鬼压床一样动弹不得。就在她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时,一阵锐利的疼痛突然传来——
她猛然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疼痛来自身体许多部位,从后脑到肩膀,到左手,再到腰,再到腿和脚踝。身边朋友的谈笑和酒吧嘈杂的音乐声都消失了,就连酒精上头的困意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医疗仪器机械的提示音,还有充斥着四肢百骸的冷意和无力。
她眨了眨眼睛,眼前仍然像是有一团黑雾,什么都看不清。
“温暖?”
是熟悉的低沉嗓音,掺着不常见的急切。
一股酸涩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她循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试探的声音沙哑颤抖:“关……关老师?”
“嗯。”她完好的右手瞬间被握住,灼热的体温驱散了指尖的冰冷,“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她没能说得出话,泪水夺眶而出,一开口就是抽噎声,抽气抽得她伤口更痛了。
“怎么了?”他语气里的担忧更甚,轻轻擦了擦小姑娘的眼泪,又突然发现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很奇怪,像是没有聚焦,不由皱了皱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眼睛不舒服吗?”
她果然没对手势做出什么反应。
关宏峰心下一沉。她的眼睛没有受伤的痕迹,那就可能跟头部受到撞击有关。从轻到重各种可能的病因在脑海里转了好几圈,立刻准备按床头的呼叫铃。
床上的人却挣扎着动作起来,受伤的左手和挂着点滴的右手抬起,似乎是想搂他。他赶忙凑近,扶着她的胳膊搂住自己的脖子,俯下身回应了这个拥抱,安抚着拍了拍她的背。
出乎意料的是,温暖搂得很紧,几乎算是他们除了睡觉以外最紧的一个拥抱。关宏峰怕伤到她,尝试起身轻轻挣开,不料她没有一点松手的意思,反而搂得更紧了,顺着他起身的动作也跟着抬起身体,全然不顾及自己的伤势。
他无奈地停住,干脆扶着怀里的人小心坐起,换了个尽量不扯到伤口的姿势,把人结结实实搂进怀里。
“怎么了?”关宏峰轻声问,她醒来后的情绪似乎异常脆弱。
“哪里都痛。”温暖埋头在他颈窝里,温热的眼泪滴在他皮肤上,听上去很是委屈。
轻轻放在她背上的手不自觉收紧,关宏峰感受着她依旧有些凉的体温,语气再一次放缓:“那我去找医生来给你检查,一会儿再接着抱,好不好?”
“不好。”她十分罕见地直接拒绝,“我害怕。”
“害怕什么?”他耐心地顺着问下去。
“怕分不清……哪个是梦。”
哽咽的声音像是直接撞进他的心脏。
“那就不分。”他闭上微微发酸的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连带着坠在心里的不安一起丢出去,“至少我知道,我现在不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