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群被人押进审讯室的时候,就看见那个被自己捅伤的人正坐在审讯者的位置,靠着椅背,看着手里的一份笔录。直到他被铐在了对面的座椅上,那人也没抬眼看他,似乎整个审讯室只有他一个人在。
那正好,反正自己也没打算开口。江群扭了扭脖子,身子往后一倾,靠在椅背上,盯着自己的手开始放空。
可惜这场沉默没有持续很久,不多时,一个他更熟悉的人就迈着慵懒的步子晃悠进来,在他对面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长丰支队的队长,好像姓周,一直审他那个,暴躁起来像条会咬人的疯狗。
“江群,”有人开口了,不过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开口的不是姓周的,而是另一个人,“男,1992年生人,于2010年入伍,后因打架斗殴……”
“警官,”他有些不耐烦,“这些事情我们都知道,你就没必要拿出来浪费时间了吧。”
“行,我们可以谈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比如那把枪。”对方被打断了也不恼,仍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连声线都没有丝毫起伏,让他没来由地一阵心烦。
江群没有说话,只是又把目光挪回了自己手上,左手食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周巡转头,无奈地看了看关宏峰。关宏峰倒是不着急,见江群没有开口的打算,只不紧不慢地接着问道:“认识江兴华吗?”
江群目光一凝,缓缓抬起头来,看了看关宏峰,突然冷笑了一声:“认识啊,我爸,我当然认识。怎么,你们警察还查人家谱啊?他和我的案子可没关系。”
“哼,没关系?4月17日下午18时55分,江兴华持械闯入和光小区303室,杀人未遂,”周巡说话了,语气听上去还有些漫不经心,“他闯入的303,住的就是你面前这位,眼熟吗?你还觉得没关系?”
江群的眼神凌厉了一瞬,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老子不想和你说话”的表情,讥讽道:“这叫审讯技巧对吧?我爸就一老老实实的庄稼人,怎么可能知道你们领导住在哪儿。这就想骗我开口?你们警察都这么看不起人?”
看周姓警察的表现,自己捅伤的那个应该是个比支队长级别还高的领导。
“这就得问给你枪的那个人了。”关宏峰转头,给周巡递了个眼神。周巡了然,把桌上的几张照片扔给了江群。
江群愣了一下,一脸狐疑地看了看周巡,又看了看关宏峰,这才把照片拿起来,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照片上是一个倒在地上的中年男人,额头上全是血。江群怒目瞪着对面二人,剧烈挣扎起来,吼道:“你们做了什么?!你们没有权利伤害我的家人!”
周巡一拍桌子:“哎哎哎,老实点儿!”
关宏峰却依旧十分平静地看着他,俨然一副一切尽在掌控的淡定模样:“你放心,江兴华现在很安全。至于你的父亲经历了什么,也得问给你枪的人了。”
江群心中一颤,登时噤了声,胸口因为强压着的怒火剧烈起伏着。他仍旧瞪着关宏峰,只冷冷地回了一句:“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你很清楚。但你还不清楚现在的局势。”
面瘫警察的语气平淡得让江群心慌。
“……你什么意思?”
“给你枪的人,代号娃娃,是个职业杀手。他把枪给你,作为交易,让你杀了我,显然你失手了。于是他转向了江兴华,将他也牵扯进来。”关宏峰略一停顿,“他把你们父子二人全当枪使,你还要替他隐瞒吗?”
江群呼吸急促起来,语气带了一丝焦躁:“你没有证据!”
“是,我只是推理。”他微微坐直了些,“不过,你猜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江群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会怎么做?
不能牵连他的家人,这是两人交易之时他明确提出的要求。然而对方现在已经公然触碰了他的底线。
他对面坐着的面瘫警察是个厉害角色,推理的确实分毫不差。所以,如果面瘫警察死了,那所有人应该会把他父亲的行为当成个人报复,只要他不开口,这件事情就算了了;但现在面瘫警察没死,而且还把他父亲和杀手的关系点了出来,那要让他这个被欺骗的“同伙”开口,不过就是时间的问题。
对方也是在孤注一掷。
只不过,看样子是失败了。
一个破釜沉舟的亡命之徒,在得知计划失败,知情人还都活着的情况下,会做什么呢?
江群突然想起了自己卧病在床的母亲。
无力感排山倒海而来,他闭上眼睛,向后靠到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是他的错。
那把刀刺进面瘫警察身体里的时候,他不应该犹豫。
那样的话对方就坐不到这里了,也不会有他父亲的事。
对面两个警察也都没有说话,沉默又在审讯室漫延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江群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动作,只疲惫地说:“我要见我爸,见面后,我会把我所知道的全告诉你们。”
关宏峰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这个交易并不公平,我们并不知道你的信息对警方有没有帮助。”
“那你们就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江群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直直盯着关宏峰,“我知道他的落脚点。”
关宏峰这次回答得十分干脆:“好。”
江群没得选。
江兴华在今天凌晨就已恢复了意识。一行人不敢耽搁,即刻就启程往医院赶去。
坐在车上后,关宏峰看了看表,十一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铃声响了很久,久到关宏峰皱着眉准备挂断时,才终于接通了。
“您好?”
听筒里传出一个软绵绵的声音来,鼻音听上去比平时要重一些,应该是刚睡醒。关宏峰眉头松动了些:“我是关宏峰。”
对面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今天我不在家,你好好休息,不用过来。”
还是一声不太清醒的“嗯”。
关宏峰有些无奈,也不知道对面的人是真的听清了还是只是条件反射答了话。
关宏峰顿了顿:“你的伤怎么样了?”
“嗯。”
……果然还没睡醒。
对面的声音顿了几秒,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答的有些不对题,又拖着尾音补了一句:“嗯……我没事了关老师。”
估计是清醒了些,想起之前说的内容了,就慢慢悠悠地问道,“关老师出去有什么事吗?”
“支队里有些事得处理一下。”
“嗯……”她边说边打了个哈欠,“关老师注意安全。”
“嗯。”
关宏峰答了一句,又等了片刻,见对面没有声音,也没挂电话,估计人是又睡着了,就主动挂断了。
他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再联系一下刘音。正要拨号,突然听见周巡笑了一声。他微微挑了挑眉,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老关,”周巡戴着墨镜,让关宏峰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和谁打电话呢?语气这么温柔。”
当然,“温柔”那个词夸张了些,周巡就是想打趣人。
“开车就专心些。”关宏峰斜睨了他一眼,没搭话,直接拨了刘音的号。这次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关队?怎么了?”
“刘音,你在家吗?”
关宏峰特意说了刘音的名字,还瞟了周巡一眼。周巡听见他的话,只清了清嗓子,仍旧专心看着路面。
“在,有事吗?”
“我刚给温暖通了个电话,听声音还没睡醒。时间挺久了,方便的话还是看一下她的状态吧。”
“哟,”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关队这是关心人呢?放心吧,我看过了,有点发热,但应该没什么事。她呀,主要是怕疼,不想醒着。”
“行,知道了。那你多注意点儿。”
“放心吧。”
周•皮皮巡瞧关宏峰挂了电话,又试探着上线了:“哦~之前是给小温打的呀。”
如他所料,没有回应。
周巡又乐了,悄悄打量着副驾驶座上的人的神色,却发现对方正绕有意味地看着自己。
不妙,老关每次用这个眼神看过来的时候,都是准备着噎死他的话呢。
“我突然发现一个事儿。”他的语调微微上扬。
“什么事儿?”周巡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你和刘音不仅挺投缘,而且,”副驾驶的人挑了挑眉,“还挺像的。”
调侃人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周巡眉头一跳。
老关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夸他漂亮吗?
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接着问下去。
后排的江群难过极了。
怎么就不能让他安安静静地郁闷一会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