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傅缨歌以苏霖侍女的身份随他回到了长安，化名琉璃。他们刚到怀王府，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便匆匆过来，让苏霖进宫面圣。

傅缨歌留在王府歇息，她身上有伤，几日旅途奔波，实在太过疲累，一晃眼的功夫便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香甜，她恍惚中还做了个梦。

梦中鹅毛大雪连下了三日，覆盖住所有人行走的痕迹。街口窝棚里，十来岁的小姑娘衣衫褴褛，她蜷着身子，察觉到身体的温暖一寸寸消散。

她饿得太厉害，好像生了幻觉，不然怎会有那如画中走出来的清朗少年解开狐裘罩在她的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她仰起头，雪花翩跹，落在少年的身后。他拿着帕子，擦干净她脸颊上的污浊。

自爹娘死后，再没有人愿意这样认真地看着她。

“傅缨歌，我叫傅缨歌。”

她声若黄鹂，听得少年眸子漾出笑意：“缨歌，你愿意跟着我吗？”

......

傅缨歌从梦中惊醒，犹自心悸，一抹脸，果然是一手冰凉的泪水。

那一年江北十三县饥荒，饿殍遍野。傅缨歌即将冻死街头之际，遇上了苏霖。

苏霖给了她一条性命，也给了她凛冽寒冬中仅有的温存。从此她留在他身边，做他在睦州城的线人。

“哗啦”水声自雕花屏风后响起，将她自回忆里拉出。

“殿下？”傅缨歌轻唤一声，在小镇的那日，她终是喝了药，如今又可说话，只是声音粗哑，仿若垂暮老人。

屏风后水声停滞稍许，复又响起：“嗯，是我。缨歌，你帮我拿一套衣裳过来。”

傅缨歌心跳如擂鼓，目不斜视地走进去放下衣服，腰前突然横过一只大手把她拽进了木桶。周身被热水一蒸，先是麻，继而是热意从脚心直窜上心头。白雾氤氲中，苏霖的眉眼像是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顺从地闭上眼，任由他带着她缓缓沉入水中......恍惚中，她好像听见耳畔谁在低声哼唱着江南的小调，轻轻柔柔，缠绵入骨。

夜半无人，情话低而甜。傅缨歌躺在他的胸口，只觉周身方起旖旎温情骤然变凉。

皇上病种，想在临去前看见苏霖成家立业，命其取真武大将军的女儿为妃。

她心上仿若针扎，握紧他的衣角：“那我呢？”

苏霖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安抚她：“父皇予我性命，他最后的心愿我不能不从......等他归天之后，我们就回桃花坞去过我们自己的生活。缨歌，你可愿意信我？”

怎会不信？怎能不信？这辈子除了信他，傅缨歌再没有别的选择。

她窝进他的怀里，听着他一声声的心跳，眉眼弯弯，畅想着以后的幸福时光。她没看见一旁的苏霖敛起笑意，眸中冷意若冰霜，见不到半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