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反比例函数和坐标轴的关系,就是无限接近,却永不相交……”陈可铭握着粉笔的手顿了顿,从前那个天天打架的学渣如今已经成了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了,每日衣衫整齐,一丝不苟,丝毫看不出从前的模样了。
后来啊,秦屿乐离开了小镇,而陈可铭顺利毕业,回到小镇的母校担任了一名数学老师,收敛起了从前的年少轻狂,所有人都夸他稳重了,只有他自己知道,只是没有人会再如从前一般纵容他了。
而这句话,还是当年那个少年教给他的。
讲台下传来了细微的嬉笑声,陈可铭一回头就看到了两个男孩儿互相扔着纸团。
“姜蹙,魏琥繁!你们两个给我站到后面去!”陈可铭轻蹙眉头。
这两个是班上最调皮爱闹的男孩儿了,三天两头惹事生非,一个爱打架,一个替他担责,倒也是罚站的常客了,像极了……十年前的他们。
过了不久,放学的铃声打响了,三三两两的学生们簇拥在一起跑向食堂,教室里只留下陈可铭和两个男生。
“你们也去吃饭吧。”陈可铭叹了口气,冲两个耷拉着脑袋的男孩儿说,不知为何,他对他们总是莫名的宽容。
男孩儿对视一眼,瞬间就精神了,欢呼着跑走了,流动的风吹来了少年的生气,和十年前的他们一样的朝气蓬勃。
“今天可都怪你啊,上课给我传什么纸条啊?”
“好啦,别生气了,我请你喝饮料,想喝什么?”
“可乐!”
橙黄色的阳光打在两人身上,笑容闪闪发光,恍惚间让陈可铭忆起了从前。
阳光下两个少年的背影和十年前那两个身影渐渐重合。
五
晚上的婚宴比白天还要热闹许多,两方的亲友喝酒笑闹,秦屿乐一直都在敬酒,陈可铭作为伴郎也会代新郎喝几杯。
陈可铭越喝越多,反倒比新郎更有几分醉意,他端起酒杯朝着一众高朋敬酒:“我叫陈可铭,是小乐……最好的朋友,他从小性格内敛,也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希望大家,都多多照顾他一些。”以后,我就再也没法保护你了。
秦屿乐见他的醉态,急忙将他扶到旁边的伴郎桌坐下,很快又离开了,婚宴不能缺了新郎。
对面的胖子盯着陈可铭红扑扑的脸笑着说:“阿铭啊,你今天怎么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媳妇儿跟人跑了呢!”
周遭开始哄笑,陈可铭和秦屿乐打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事情大家都知道。
陈可铭只低着头喝杯里的酒,不说话。
“行了行了,你真的醉了,我送你回家吧。”旁边的男人说着就要拉起陈可铭。
陈可铭皱着眉推开他的手,但男人还是一直想要拉起瘫在椅子上的陈可铭。
“他妈的别碰我!”一声尖锐的脆响,一只酒瓶子被摔在了地上,零星的玻璃碎片扎进鲜艳的红色地毯里,悄然无声,溅起的碎片扎在胳膊上,刺目的赤红缓缓淌下。
全场都安静了下来,热闹的气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这里,陈可铭也清醒了一些,喘了两口气后谢绝了任何一个人的帮助。
“对不起,我喝的有些多了,就不陪你们了,先回家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宴厅,身后一道灼灼的视线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晚上九点,最后一班公交车停靠在站口,陈可铭上了车,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地方,把头倚在窗玻璃上,大口呼出的气在窗户上留下浅浅的雾痕,窗外斑驳的光影照在他的脸上,明暗不辨,眼角湿润,上一次这样狼狈,还是在2011年。
那一年,秦屿乐离开了小镇。
那时候他考上了复旦大学,是小镇的骄傲,他们举家迁去了上海,自此,再没有回来过。
离开前的最后一天,秦屿乐带着陈可铭走遍了整个小镇,去了每一个他们曾经留下脚印的地方。
最后秦屿乐从背包里拿出一瓶可口可乐,递给了陈可铭,转身上了那架破旧的绿皮火车。
“阿铭,有机会来上海,我在上海等你啊。”
伴随着火车响亮的轰鸣声,他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而他们在小巷尽头的房子也转手卖掉了,不久就再次充满了生气和欢声笑语,却不再有陈可铭熟悉的感觉。
明明一切都没变,却好像整个巷子都空了一样,就连空气中都少了一些什么。
就是从那一天开始,陈可铭不再惹事,因为他明白了,再也不会有一个少年在他被罚站的时候跑过来陪他,把碗里的鸡腿夹给他吃。
那瓶可乐一直被放在背包里,陈可铭的掌心还能感受到那一份属于秦屿乐的温度。后来那瓶可乐在他家的冰箱里放了九年。
公交车坐到末站,陈可铭蹒跚地下了车,迎着灯光的方向,踏着雪前进。
走着走着,他就跑了起来,刺骨的寒风打在脸上刮得生疼。
戛然而止的刹车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整个世界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