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抢救室里,鲜血从胸腔汩汩而出,陈可铭紧闭着眼睛,满身满脸的鲜红啊,刺目极了。抢救室外已经哭成了一片,角落一个穿着整齐西装的男人,呆呆地倚着墙倒下。
躺在手术台上,陈可铭耳朵里听不见外面世界的悲欢,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二十几年的经历,在想象中他再一次回到了九年前。
“阿铭,有机会来上海,我在上海等你啊。”
陈可铭笑着冲18岁的秦屿乐喊:“好啊,等我来找你。”
说完仰头喝下了那瓶可乐,包装纸的内侧,清晰地显露了一行用马克笔写下的公式。
(x2+y2)-16*abs(x)*y=225
七
我叫秦屿乐,出生和长大都在一个南方小镇。小镇很平凡,有很多巷子,巷子又窄又长,一端住着我,一端住着他。
我有两个梦想,一个是考上复旦大学,还有一个……是他。
我从小成绩优异,而他却是截然不同的,打架惹事几乎无恶不作,是巷子里出了名的小魔王。我是家家户户都称赞的好学生,而他是人尽皆知的坏榜样。
“陈可铭!你又干了什么好事!”这是小时候我在巷子里最常听到的话。
已经记不得是几岁的时候与他结缘了,反正从记忆的最初开始,我们就一直绑在一起。我的父母总是不在家,总是在忙工作,一直陪着我的人就只有他了。
他对外保护我这个书呆子,不准任何人欺负我,而我会在他被爸妈惩罚的时候替他说好话,挡在他和戒鞭之间,会在他被罚站的时候跑去陪他,把碗里的鸡腿夹给他,会和他喝同一瓶可乐。
“秦屿乐,你为什么总喜欢喝我的可乐啊?”幼时的阿铭常常气鼓鼓地质问我,仿佛看着的是一个偷喝的小贼。
我总是哑口无言,只能心虚地低着头。因为我也不知道,他的那瓶可乐似乎总是要比我的好喝。
但我们依然有很多分歧,比如我爱喝百事可乐,而他更爱喝可口可乐。
又比如,我想要逃离这个狭小逼仄的镇子,而他却只想在这里安静平和地过一辈子。
“阿铭,你真的没想过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吗?”16岁的时候我问他。
“没啊,这里的生活节奏慢,我很喜欢这里的舒适圈。”他不在意地说起。
“阿铭,如果我离开了,你会想我吗?”18岁的时候我这样问他。
“你不会离开我的。”他笃定地说,他坚持认为我离不开他。
可我还是离开了,因为我考上了我梦寐以求的复旦大学。
离开前的一晚我约阿铭出来喝酒,我告诉他我要走了。那天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瘫倒在路边。
那一晚,我对着昏沉睡去的他说了很多话。
“阿铭,我喜欢你。”我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就像当初他趁我睡着时的那样,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我压根儿就没有睡着。
或许就是那天,我开始认清了自己的感情。可现实总是一个最讽刺的故事,坦然面对的第二日我就得离开了。
临走时,我把背包里的一瓶他最喜欢的可口可乐送给了他。
我告诉他:“阿铭,有机会来上海,我在上海等你啊。”说完转身就上了火车,不想让他看到我眼中的不舍和异样的情愫。
我在那瓶可乐包装纸的内侧,用黑色的马克笔写下了一个式子,再原封不动地粘了回去。
(x2+y2)-16*abs(x)*y=225
那是一颗心,最标准的爱心。
是我对他,最标准的爱。
我想让他知道,却又害怕他知道。
后来我在上海等了他九年,也没有等到他的回复。
或许,他还是离不开他生活了十九年的小镇吧,又或许,他从未对我动过心。
这些年,他过得好吗?还会向从前一样惹是生非吗?砸了邻居家玻璃之后有人拉着他跑路吗?被爸妈罚站的时候有人喂他吃饭吗?在身上留下伤痕的时候,有人给他贴创可贴吗?
还有人,像我这样爱他吗?
……
也曾经想过回去看看他,却还是害怕看到他尴尬面对的面孔,以至于,我甚至不敢打去一个嘘寒问暖的电话。
好多次醉酒后,我都希望能听到他的一句话。
“小乐,我来上海找你了。”
但是……这句话我只有在梦中才能听到,而那个人,也只有在梦中才能再次见到。
后来,我再也没有喝过可乐。
大学毕业后,我的生活很好,每日穿梭在大厦高楼之间,混迹灯红酒绿之列,我似乎比从前圆滑不少,又似乎,比从前还要不善言辞,那最简单的四个字,却再说不出口。
优秀的学历,不错的工作,可以给父母很好的经济保证,但是随着年纪的增加,他们开始催婚了。
我不甘啊,我还是存着一分侥幸,想要等他来找我。
他陪我走过最慌乱的青春和没光的路;他在黑暗中与我相拥,用整个夜晚陪我等黎明的日出;他陪我流血破皮,陪我度过难挨的冬季夏季;而我在他身后,看了他十九年的背影。
是他,陪我从籍籍无名到繁花似锦啊……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不能相守?
一次次的争吵与挣扎,我终究还是敌不过那五分世俗,屈服在了这个现实的社会之下。
一分父母恩情,一分世人眼光,一分前途取舍,一分后路难退,一分覆水难收……
可现实,又何止这五分世俗?
隔了九年,我再次打给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我要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