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南国苏家及其姻亲顾家两百余口一夜之间，被两队贼寇悉数杀灭，但由于苏家嫡子苏杞北投北朝，官府也并不把此案放在眼里，简单判成无头之案，置之不理。

皇宫夜末，凤凰台上，北帝接见了苏杞，一番客套，皇帝终是表明其真实的目的，“五公主景阳公主杨梦清犹正待嫁而卿也未娶妻，不如.....”

苏杞听到这也明白了皇帝的心意，更明白了他的用意，这根本无法拒绝。跪谢圣恩，感激之声似乎发自肺腑，但他的心里却又多了几分凄楚。

走出皇宫，在宫门口，他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了头顶上的夜空，却见是寒星惨淡，冷月凄然。

彷徨间，他又回到了那熟悉的四格小室，寒窗十载，日日夜夜在此度过，手指拂过案上的书卷，他不禁哑然失笑，这十年的道德文章，真是抵不过在京城和州郡府衙内所见一年的人情世故。

抬头看向窗外，他盯着那云雾萦绕的皎月，怔怔出神，一双纤细的手忽然搂在了他的腰上，那人把脸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背上，他终是忍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般滴落，他好想转过身去，但他没有见她的勇气。

往日光景一桩桩冲入脑海，犹是一轮明月，他和她曾坐在屋檐下，她曾让他用诗句来形容她，他还是说的那句，“云想衣裳，花想容呗。”

她用手帕捂着嘴轻笑着骂他油嘴滑舌，他的眸子里深情地印着她的身影。

回过神来，方觉这些已是一枕黄粱，再也觅不得了，苦笑着，苏杞缓步向自己的车马走去。

苏府云潮阁，苏杞将新购的千百藏书放进这里，此时，他捧着一本棋谱看着出神，但忽然间，他仿佛察觉出了些许的异样，眉头微皱，“进来吧。”

话音未落，身后的书架缓缓移动，昏黄灯下，一位青衣女子从阴影中走出，“我们接下来的《南国志》写到哪了？”

“写到南国门阀贵胄势力的变化。”

“变化？是该变化了。蛛网中的一处也该收网了。”朱唇轻扬，势在必得。

说着，苏杞撕下了棋谱中的一页递给了女子，女子会意，接过后，便很快消失在了阴影里。

秦筝从云潮阁的密室中走出，拿着苏杞给她的这张棋谱，看着上面所描绘的棋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棋谱上那名叫“十八目半”的骗招，无非是反间罢了，而他们这由苏杞一手打建，名为蛛网的组织也是最擅长这些手段了。而这张网即将绞缠的则是南国南平徐家，蛛网为此早已不知筹备了多久。

夜掩高阁，云挽月霜，寒鸦绕树传来了几声凄鸣，苏杞看着窗外，却是忆起了多年前的那夜自己在南国江陵王家，自己和王家的族长做的几个交易，这些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个个都是如老狐狸一般。

在那里，苏杞看过一场棋局，初开时黑棋先是一手将白棋破眼，接着又给白棋造劫，最后棋局再展，却已是一局通盘劫。

看着棋局，苏杞却已是明了了王家的意思，方格之间早已给自己码好了筹码。“王家还真是和南国有着深仇大恨啊。”

他心里清楚，这一切不过都是那人的布局。思索着，他又想起了那夜苏家和顾家的满门尸首，“我倒要看看这盘棋上到底会留下多少人的血？”他看似温润的笑里盈满戾气。

忽然，苏杞转眼回首，眼神里犹是阴狠，下人轻声叩门说是北帝召他进宫去。听此，他也缓和了神色，穿戴好衣冠准备进宫面圣。

（三）

宫中夜里流光，多少尽出于凤凰台，冷光莹莹，香炉袅袅，苏杞看着阶上端坐的高瘦男子，那男人的形色却也是无不牵起他忐忑的心。

北帝依旧是那副让人看不透的笑脸，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无非便是让苏杞用计除了徐家，苏杞听此却是有些震惊，但心里亦是了解其意。果然，在他的身边早已被皇帝安插了不少的眼线。

话音未落，苏杞便立刻叩首请罪。

北帝见了，面色未改，依旧是那如冰霜般的笑意，“爱卿，平身吧。”冷淡的话语在苏杞的耳边流过，他的心里也是一颤。

苏杞起身，北帝若无其事般接着便同他商议公主出嫁的事，言毕。苏杞再次跪拜，感谢圣上隆恩。

从宫中走出，他已是满身冷汗，不出几步，他却又撞上了洛皓，这位宦首依旧是一副慈眉善目的表情，寒暄了几句，苏杞便同他分别，苏杞至此方觉，原来自己这颗棋子真是任人摆布啊。

南国南平郡府内，某处院落的屋檐下，秦筝依旧是一袭青衣，她将一封密函递给了那片黑暗，同时露出手中摘星司的令牌。黑暗之中一只手伸出接过密函，随即又消失在黑暗之中。

秦筝跃至一处高阁顶上，看着眼下四处铁甲森森重兵把守的南平郡府，嘴角抹过一丝狠厉的冷笑。

南国摘星阁，监察全国，搜罗机要的主要有司，摘星司总司即坐落于此。那封来自南平郡府的密函静静地躺在桌案上，南国宦首看着眼前的密函，心里却是门清，不管真伪，当今圣上所需的正是这个。

不多日，这封密函便呈在了南国国主面前，王都的瑾玉宫内，南国国主看着密函中的一字一句，都仿佛刻在了自己的心坎中。

这徐家虽然是开国勋贵，但是其功高盖主，家主南平伯司空徐羡之，及其几个儿子皆是英伟之才，之前国主的兄长只因不合他们这几位勋贵心意，便被废去皇位而且身遭不测，国主为此足足隐忍了十余年，今日终于有此机会灭了这位权柄南国的重臣。不需片刻，一封衣带诏便从宫中传出。

十多日后，苏府中筹备自己婚礼的苏杞便得到了来自南国的飞书，“南平徐家，被南国国主以欺君罔上，暗图谋反等罪名下诏将徐羡之等徐家一众朋党治罪，徐羡之遂自杀，徐家嫡出子嗣尽诛之。”

苏杞看罢，不禁回头透过窗子向南望去，自己虽然始终未曾见过这位南朝重臣，并且此计已然得逞，但心里却终是说不出的苦涩，“真是自古以来读书人杀读书人最狠。”

他不知道那位老者将一柄寒霜横在颈上时想的会是什么，南国的江山三出其二都受他给先王所出计策的影响，但这打下来的天下却也早已容不得他，这或许也是天下谋士的悲哀吧，为人主谋天下，为自己谋死路。而他这最大的罪过便是死在了先王的后面吧。

平了徐家，苏杞和王家做的第一笔交易已然完成，一手破眼，徐家便这般身死家败，而南国也失了一处重要的棋眼。思索起接下来的谋划，他看了看被重新布置的苏府，长叹一声，着实没有心情再想下一步棋该怎么走，脑海里，却满是那人的身影，一颦一笑一回眸，一生一世一瞬休。

北朝公主的婚嫁着实是繁盛，琴鼓合鸣于宫室之间，长街百里翻绸罗红浪。行完了一天的合婚之礼，两台红烛映着暖光，苏杞着一身玄缎礼服步入洞房，头戴凤冠花钿，衣着罗襦连裳的郡主坐在芙蓉帐内，他轻轻地将郡主的盖头取下，梦清见到苏杞，不经意间流露出丝丝羞怯之意，张口欲言，却又哑然而止，苏杞看着她那樱桃小口，却也是十分的可爱，每一举止亦是娇媚无比。

“夫.....君.....”

“哎。”苏杞轻声应着。

他轻轻地解开她的罗裳，梦清羞怯地背对着身后的银灯，不知所措，涨红着脸颊，悄悄地嘀咕说：“不用劳烦夫君，您先睡吧。”

此时此刻的梦清全然没有那日鹿鸣宴上的态势，仿佛年当笄岁的少女一般，未解风流。苏杞听了，温柔地笑着说好。

月流落着清冷的光，照进一片梧桐的院落，叶影婆娑间，走来了一位姑娘坐在一处石桌前看着月亮，忽然，一阵微风拂过，梧桐摇曳，一位公子走到了她的身前。

“你知道吗，今天是他新婚的日子。”“知道，也好。”

“你不恨他是个负心郎？”

“不恨，如果和他在一起的是我，不过便是给了他一个桎梏的笼子罢了。”

“那北国公主就不是给他桎梏他的笼子了？”男子的语气加重了许多。

女子轻叹了口气，“但公主给他的笼子却是可以承载得住他的抱负。”男子听此也默然了，之后，二人便静坐在那里，不发一言。

那日，吴符将她从那场腥风血雨中救出后，就一直把她安置在这里，初来时，她也会为家人的离世而伤感流泪，但是得知了苏杞北上为官的消息也大概得知了这一切的原因。家人将她许给苏杞，无非是为了能和苏家结为姻亲，相互利用罢了，但未想他们两家却终是因为苏杞而遭此灭顶之灾。

她也知道，自己终不过是这浩渺尘世的一叶扁舟，起起伏伏，不知何时哪个大浪便会将她卷入深渊，而她面对着这样的命运终是无可奈何。

月染上了一帘墨色，美人也多了几分倦容，吴符看着昏昏欲睡的顾亭寒，脸上却是几分无奈，将她扶进屋中。

他很是不解，为什么摘星司就一定要让他保护这个女人，牵制苏杞？但是他都有已在北朝娶亲了，这究竟是为何？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