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走得急,徐问棠甚至没赶上照相馆送成片,等他回去看到摆在床边的照片,不由怔愣良久,他颤抖着手指点在青年圆圆的眼上,扯了扯嘴角。
“锦舟。”
被他含在唇齿间的名字,缠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徐问棠怎么会不知晓孟锦舟的心呢?
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少爷呀,蛛丝马迹都逃不脱他的眼睛。他哪里是嫌弃孟锦舟喜欢男人,他分明是怕控制不住自己。
欲念缠绕在他的骨头里,丝丝入缝,他多想揽住那个人,将自己积压心底多年的苦涩讲给他听,可他不能。
放眼四望神州大地满目疮痍,倭贼横行国土寸寸沦陷。
他们这辈人身处乱世,牺牲,流血,用血肉之躯力挽狂澜,总要有人去做。
所以今生的徐问棠不肯许给孟锦舟任何诺言。
可他还是期盼着他掌心里的宝贝,未来不至于那么苦。男男相亲惊世骇俗,荆棘遍布,徐问棠不舍得孟锦舟滚得满身伤痕。
夜里孟锦舟被窗外山呼海啸般的风吵醒,他披着衣裳,一把推开窗,漫天雪花打着旋迎面扑来。院子里竟已积了厚厚一层,红梅开得热烈,寒风中簌簌凋落,铺在地上,白的雪,红的梅,凄美的勾人心肠。
隔日,徐问棠跟徐大帅商量完事情,一抬头就看到白净俊秀的青年撑着把伞,穿过纷纷扰扰的雪,嘴角带笑。
北方战事日渐一日焦灼起来,徐问棠已经说服了父亲,让他去形势紧张的北方支援。此时见到这个让他心软得一塌糊涂的人,却不知从何开口。
最后还是孟锦舟先开了口,他问:“什么时候走?”
徐问棠视线落在他脖子上系着的白色狐狸毛围脖上,忽然又有些开怀,“三日后。”
点了点头,孟锦舟邀约:“喝酒吗?”
徐问棠欣然而往。
那天两人喝了很多,最后酩酊大醉,孟锦舟靠在徐问棠肩上,眼眶微红。
他说:“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徐问棠的声音透过胸腔传在耳边,渺远又飘忽,孟锦舟只知道他说了很多,可是自己醉了,听不到也听不清。
最后一天他们还去庆晖班听了新排的戏,辛官依旧领口裹得严严实实,下台后笑嘻嘻地说:“再过俩月,我们还有新戏,到时候记得来看。”
两人点头称是。
徐问棠走时,孟锦舟没去送,太郑重其事好像显得格外去日苦多,他不喜欢。
可人们从不会知道,有时候,一离别就成了永久。
那个万物复苏的初春,孟锦舟终于失去了徐问棠。
殷红的血浸透了藏在胸口的昏黄照片,含笑眉眼与情愫丛生都葬送在无情战火中。这乱世之下毕竟难得几分圆满。
孟锦舟得了这消息,一言不发把自己关在房间好几天,谁也不肯见。
恍然间,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真正喜欢一个人,即使决心深埋在密不透风的心底等待腐烂,可还是会忍不住从眼睛里流露出一二。
他懂得太晚了……
孟锦舟面无表情地望着照片上的人,说:“胆小鬼。”
战火飞速蔓延,渐渐逼近乾州城,徐大帅刚死了儿子,悲痛欲绝,更加不愿意与日本人正面交锋。听闻风声后,许多大户都收拾行囊,出城避难。
大哥临行前,竭力规劝孟锦舟同他们一块儿走,可被他笑着拒绝了。
他摩挲着掌心里冰凉的金属物,说:“你们带着贵重细软先提前走,晚两天我轻车简从的再去追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