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几场雨后，天渐渐凉了，街上众人都换下了夏装，唯有些爱俏的姑娘仍坚持穿着剪裁贴身的旗袍，冻得瑟瑟发抖还笑得明媚动人。

被软钉子不轻不重刺了几次，孟锦舟却像对庆辉班的花旦真上了心，逢场必至。

辛官翘着腿，冷眼旁观着孟少爷献殷勤，忍无可忍下，鬓角都跳起两三根欢快的小青筋。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是拿自己当笺子呢。分出一丝余光看向站在孟锦舟身后，虽然穿着便服仍旧腰杆挺拔的青年，他还有什么不明白。戏园子里，见的多了，自然懂得许多世故人情。

之前孟公子自己一个人来时，可没有这般情意绵绵。

好像是践行自己的诺言，几日下来，徐问棠真的跟在孟锦舟身后如影随形。

孟锦舟扶住额头，精神疲惫：“你跟着我干嘛？烦不烦！”

两人并肩而行，一西式长风衣，一旧时直裰，街上大姑娘小媳妇明里暗里探着头，春心浮动。

“烦了？那你改了不就得了，不然我天天跟在你身后念叨。”

孟锦舟想，那也行，跟着吧，跟着我一辈子。

摇了摇头，他袖着手不愿意再搭理这个人。刚转过角来迎面看到一副大招牌，花团锦簇的，上面时髦女郎搔首弄姿，边上印着“花喜照相馆”。

顺着视线望去，徐问棠笑了，扯着他的手就往店里走，“咱拍个照吧。”

“谁跟你拍！”

嘴上拒绝着，孟锦舟却跟着迈过门槛儿，面上犹带着一副拿你如何是好的模样。

小时候两人拍过很多合影，粉面团子似的，搂抱在一起，笑得见牙不见眼，长大后却鲜少有这样的机会。

照相馆老板把头埋在黑布之下，从镜头里看着两人的姿势，忽然探出脸来，笑嘻嘻道：“靠的近些，都笑一笑，这样拍出来才好看。”

徐问棠翘着二郎腿，闻言手上用力胳膊一圈，搂紧了孟锦舟，还将脸凑到人肩膀上，眯着眼笑。

孟锦舟大惊失色，侧过脸去看他，微光中尘埃浮动，微圆杏核眼里掩下三分情丝。

闪光灯一亮，画面自此定格。

“好嘞，二位爷，等洗出来给您送府上去。”

徐问棠摆摆手道：“成，若是好看，我娶老婆时候还找你。”

动作一顿，孟锦舟走出门去，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他觉着自己可真没意思。

孟锦舟说:“你不用跟着我了，我不胡闹了。”

大概是想通了吧，这段时间表面上他虽极力与徐问棠撇清关系，可所做的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想博得徐问棠的几分关注？

明知前头无路可走，却偏要作茧自缚，将自己困囿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他怕任由自己这般随心而动，长此以往，便会泥淖深陷，忍受不住疏离，再回不到该有的分寸。

倒不如此刻及时抽身，安分在朋友的位置，进退得当，攻守适宜。

之后，孟锦舟大病了一场，痊愈后却果真如他说的那样，变得和从前一样，见状徐问棠才终于把心放在肚子里。

北面的势力最近蠢蠢欲动，徐问棠因为照顾孟锦舟耽搁了几天，看着这小少爷又开始活蹦乱跳，他才带着人连夜出发。

这一去便是半年，等回来时，已经过了正月十五。

可街上却完全没有刚过完年的氛围，反而弥漫着股惶惶不安。若是往年，这道路两旁合该站满了人，卖花灯的，卖糖葫芦的，张罗生意叫卖声络绎不绝，大的小的，飞驰在小吃摊上手里拿着嘴里咬着。做家长的一年到头扣扣索索，到了这时候倒一个比一个大方。

落寞的风卷起地上的废报纸，上面报道着北方的节节败退。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