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椅上的青年一身立领长袍,袖口用金丝银线绣着精细滚云纹,盘扣上坠着条长长的孔雀蓝流苏。
他端着碗茶,漫不经心地拂去茶沫,圆润的杏核眼尾扫过身旁的男人,一锤定音,“如此,孟某身家性命都全托付给鹤田少佐了。”
鹤田云生颔首,言语间透着股奇腔的怪调:“孟桑肯捐出所有家财充当军费,帝国会铭记你的功劳的,我保证,我们的军士一定不会伤害城中百姓。”
孟锦舟笑了笑,重新看向戏台,辛官今日是大青衣的扮相,眼底眉梢隐隐透着万种风情,团花锦绣对襟蓝色长帔过膝三寸,步步行来步步婀娜。
西皮流水渐止,辛官捏着兰花指,朱唇轻启:“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有生之年责当尽,寸土怎能够属于他人,藩王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挡百万的兵……”
那会儿辛官排新戏时,曾邀他与徐问棠届时一定过来捧场,两人满口答应,可最终却只有他一人来赴这场形单影只的约。
孟锦舟起身,穿过围在戏园子外的重重兵士,瞧着朗朗晴天艳阳高照,舌尖含着两句戏词,反反复复念着,忽然就乐了。
孟府已空,下人给了丰厚安家钱后都遣散了,大哥和母亲也早在日本人进城前就收拾细软去南方投奔外祖父家。
他如今算是无挂无牵。
辛官曾说:您现在就像个没魂儿的行尸走肉,怎么,这世上再没有值得您留恋的了?
他慎重其事地想了想,扯了扯嘴角说:再也没有了。
的确是没了。
空荡荡的房间,天黑之后愈发寂寥,孟锦舟坐在沙发上,掌心放着枚怀表,银色长链荡在空中,颤巍巍的,皙白指尖按在一侧,轻微的响动后,表面就弹开来,露出下面泛黄的小像。
眉眼锋利的青年手紧紧圈住白色直裰的男子,笑得满面和煦。
是徐问棠与孟锦舟。
“清明没有纸钱了,我拿别的来祭你,可好?”
民国二十七年。
时下虽各地局势动荡烽火燎原,可乾州城倒还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味,道路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往来行人衣着鲜丽,民生兴旺,太平自在。
招揽到生意的黄包车夫耍开膀子飞奔而过,一溜烟停在“梦回香”铺子前头,从里面走出些拎着包戴着洋帽的太太小姐。
城中一派富足安宁的景象,好似半点没有受到战火的殃及。
黑色汽车驶过人流攒动处,不由地减慢速度,徐问棠隔着窗看着“梦回香”外停着的一排黄包车,笑道:“他家的生意还是这样红火。”
司机接口道:“锦舟少爷新出的香粉,现在有钱都抢不上,前两天特意送来大帅府孝敬夫人,把夫人乐坏了。”
徐问棠微微挑了下眉,“就他孝顺。”
同父亲交代完此行结果,他顾不得在家里稍作歇息,往怀里揣着个精致盒子就去了孟府。
临走前徐问棠与那孟家小少爷生了嫌隙,所以趁着刚回来,脸上还有远道而来的几分薄面,赶紧去赔礼道歉。
孟家是旧式庭院,白墙黛瓦圆拱门,可窗上却嵌着樱红柳绿的七彩玻璃,映着日光撒在地上,流淌出一片五光十色。
徐问棠立在门侧,眼睛轻轻眨了下,穿透光影,死死望着屋内两人。
孟锦舟搂着个妖娆漂亮的少年,言笑晏晏,如胶似漆挨得极近,一只纤瘦白皙的手还亲亲热热摸在人男孩的腰上。
见有人来,长眉杏眼的青年倒一点不自在也没有,他抬眼望向黑云压顶的徐问棠,问:“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还得过一个周么,事情解决得怎么样?”
徐问棠只紧盯着在他怀里乖巧懂事的男孩,张口道:“你还要赖在他怀里坐多久?”
宁苑缩了缩脖子,更加柔弱的扒在孟锦舟身上,一副弱柳扶风的身段。
见他这动作,徐问棠抿起唇,冷冰冰地瞧着,忽的从腰间掏出把枪来:“你是自己走着出去,还是想让人抬着出去,选一个。”
宁苑委屈巴巴地将目光投向方才还一口一个“宝贝”的孟锦舟身上,可那人却饶有兴趣地看着徐问棠,嘴角的笑意毫无掩饰。心底一愣,他打量着这二位的举动,突然福至心灵,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