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旋与沉夕一路迎着凛冽寒风回到刑部衙门时,天色已经沉了下来,大堂之内烛火摇曳。负责勘验的仵作早已等候多时,见二人归来,连忙捧着一卷验尸簿上前躬身禀报。“大人,下官反复查验许久,才发现死者身上的外伤皆是死后才留下的。”
吴旋蹙眉,“那真正的死因呢?”
仵作摇摇头,“这个下官目前还无法得出结论。”
“看来我们还得再去一趟事发之地了。”
今夜的红画坊没有往日的热闹,只剩门外的朱纱灯笼在湿风里微微摇晃。冷风卷着夜露往衣领里钻,吴旋抬手按住被风吹得翻飞的官袍下摆,率先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白日里还笙歌燕舞的销金窟此刻死寂得吓人,回廊两侧的灯笼大半都被吹灭了,只剩几盏残灯在风里忽明忽暗。
守在雅间外的差役见到他们,连忙上前见礼,“大人,小的们一直守在此处,没人进去过。”
吴旋微微颔首,伸手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脂粉气与冷酒气,桌上的残酒还留着半壶,冷透的酒菜旁散落着两只玉杯,酒液早已凝在杯底,一旁香炉里的熏香彻底熄灭,只剩一点泛白的残灰。
“沉夕,把这房里的可疑物品全部带回去,让人细细查验。”
“是。”
两日后。
南宫天翊从皇宫回府时,衣摆上还沾着殿外的寒气。前几日不知父皇从哪得到的风声,突然把他召进宫里,明着是询问近来处理的几桩政务,话里话外却一直在旁敲侧击他与丞相私下往来的事,硬生生把他困在宫里好几日,直到今日才放他回府。
他刚踏进书房,心腹侍卫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将红画坊出了人命、刑部已经封了现场彻查的事细细禀报了一遍。
南宫天翊指尖捏着的白玉扳指猛地收紧,指节泛起青白。红画坊是他的产业,这么多年行事向来隐秘,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人命。若是任由刑部深挖下去,难保不会查到他的头上。
眼下事态紧急,不论真正的凶手是谁,只有先推个无关紧要的人出去顶罪,把案子结了,才能把这桩事彻底压下去。
正午的日头斜斜落在刑部大堂的朱漆匾额上,“明镜高悬”四个大字被日光映得森冷醒目。堂下跪着的灰衣小厮阿顺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满是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不等吴旋开口,便主动将杀人经过交代得清清楚楚。
吴旋坐在主位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案几,一言不发听完了他的供述,直到对方话音落下,才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说完了?”
“说完了,大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阿顺梗着脖子,一副不怕死的模样。
“好个一人做事一人当。”吴旋低笑一声,“仵作已验明,死者身上的皆是死后所为,你倒是说说,人都已经死了,还能被你再杀一次?”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阿顺头顶,他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后背的衣衫很快湿了一大片。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道:“我……我记不得了。”
吴旋瞧着他的模样,懒得再跟他周旋,指尖重重叩在案几上,声响不大,却震得阿顺浑身一抖:“究竟是记不得了,还是压根不知道人是如何死的,你竟敢扰乱刑部办案,快说,到底是受何人指使?”
阿顺脸色瞬间惨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伏在地上死死低着头,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吴旋抬了抬手,两旁差役立刻上前,“先押入大牢,严加看管,等查到真凶,再一并论处。”
阿顺被差役架着往外拖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失了魂,连反抗都忘了,只僵着身子任由人拖拽,一路磕磕绊绊出了刑部大堂。
回到后堂,仵作捧着查验记录快步进来,反手带上了房门,神色凝重地躬身禀报:“大人,我们在带回的酒里和残留的香灰里查出了青萝蜜和白芜香。这两种东西分开用无碍,一旦结合,便是剧毒。”
“如此说来,二人是死于中毒了?”
“眼下并不敢确定。”仵作顿了顿,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只是下官觉得蹊跷,若是下毒杀人,凶手为何还要在死者死后刻意伪造外伤?”
吴旋眸光微微一沉,缓缓开口,“看来,这个凶手不简单啊。”
沉夕上前低声请示,“大人,我们要不要再去检查一番?”
“想来我们一定是漏掉了什么,召集人手,再去一次。”
“是。”
南宫天翊得知阿顺顶罪失败的消息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不耐,这吴旋怎么这般不知变通,真是个死脑筋,不过是两个无足轻重的人,死便死了。如今既然有人出面认罪,顺势结案便可,偏偏要死死揪住一点破绽不肯放手。
“废物。”他低低骂了一句,指尖捏着的白玉扳指几乎要嵌进肉里,抬眼看向站在下方的心腹侍卫,“吩咐下去,这段时间没我的命令,不许再和那边有任何联系。”
“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