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夜审诛心

暮色笼罩着营地，白日的清淤劳作声渐渐停歇。

营地上燃着篝火，灾民、役夫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火堆旁，低声说笑。

周淮安等人局促地缩在火堆边角，偶有淳朴百姓感念他们白日清淤辛劳，转头与他们搭话寒暄，一众官吏皆是眼神闪躲、面色僵硬，只敢含糊颔首、敷衍应声，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接。

夜色渐深，周遭人声渐渐寥落，营地篝火次第熄灭，坠入静谧夜色之中。四下只剩草棚外轻微的夜风声，灾民、役夫纷纷酣睡，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在棚间此起彼伏。

营地中，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悄无声息地将那些熟睡中的官吏一一带走。

周淮安清醒时，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只剩细碎的脚步声、铁链拖拽石地的摩擦声，偶尔飘来几句模糊低沉的耳语，字句零碎难辨，教人头皮发麻，心神紧绷。

他僵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双手被绳索反缚身后，浑身发冷，不敢动弹半分。一柄寒刃静静贴附在他脸颊，那凛冽的凉意如暗壑里的长蛇，静静地潜伏着。周淮安死死屏住呼吸，身躯控制不住微微发颤，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试探：“好汉，莫动手……万事好商量，府中金银财物尽可奉上，只要留我一条性命，任何条件我都应允。”

身前之人一言不发，锋利的刀面微微抬起，一下又一下轻拍在他的脸颊上，力道不重，可刺骨的寒意与全然的嘲弄顺着皮肉渗进骨血，像在把玩一头无路可逃的猎物。周淮安喉间一堵，余下求饶的话尽数咽回腹中，彻骨的恐慌席卷全身。

须臾，刀刃骤然移开，眼前人转身隐入无边黑暗。

周淮安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每一次远处传来异响，都会让他浑身猛地一哆嗦。

漫长的黑夜不知熬了多久，直到远处传来规律沉稳的脚步声，缓缓地停在了他面前。

一道平稳的男声缓缓响起，听不出喜怒，也辨不出对方身份，“先前，你说，只要留你一命，任何条件你都应允？”

周淮安拼命点头，“是，好汉有任何要求，我都全力配合。”

“既如此，那你就好好说一说这次赈灾的事吧。”

周淮安迟疑片刻，心中万般挣扎：“这……”

男子的声音仍在继续，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怎么，不想说？”停顿须臾，他的语气愈发寒凉，“长夜漫漫，我这里，有很多好东西。想来，你会喜欢的。你，要不要试试？”

“不……不要。我说，我如实交代。”极致的恐惧压垮了他最后的防线，周淮安不敢再有半分隐瞒，将克扣赈粮、粮食掺沙、上下级分赃、篡改账册的所有内情，一股脑全盘托出。

隔壁一间间囚室里，其余官吏也在相同的威慑之下，争相吐露罪责，彼此攀扯，一桩桩贪腐实情尽数暴露在无边黑暗之中。

暗处之人静静听完所有人的供词，鼻间溢出一声冷哼，他猛地一甩衣袖，离开了此地。

不等众人反应，后颈骤然袭来一阵钝痛，眼前瞬间失去光亮，所有人接连昏死过去。

待他们再次睁眼时，鼻尖萦绕着营地泥土与草木的气息，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然回到了原先休憩的草棚，若不是脖颈残留的酸痛时刻提醒他们，他们都以为先前的种种不过一场梦罢了。所有人都将自己的遭遇死死藏在心底，不敢向任何人吐露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