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安僵卧在草棚之中,双眼空洞地凝着破败的棚顶,指尖不受控制地死死蜷缩。
这群人如同鬼魅,来无影去无踪,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抓他的目的究竟为何,更不知他们何时会再次现身。
草棚外依旧是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偶尔还传来巡逻侍卫极轻的脚步声。可他不敢闭眼,一闭上眼便是无边的黑暗,脸颊之上仿佛还残留着寒刃贴骨的凛冽凉意,还有那道听不出喜怒、压得令人窒息的男声,反复萦绕在耳畔。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无形利刃,不见其形,不落其痕,却时时刻刻让他无从安歇。
晨雾漫过营地,濡湿了一地枯草。
营地里炊烟袅袅升起,役夫们扛着工具缓缓聚拢,灾民们则手捧稀粥安静地坐在草棚旁,低声交谈。这一幕宁静祥和的场景,仿佛让人暂时忘却了周遭的苦难。
周淮安等人神思恍惚,干活之时频频走神,耳边似乎总能捕捉到铁链拖拽地面的声音。他们总觉得有一双眼睛藏在暗处,时时刻刻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周淮安攥着铁锹,面上血色褪得干净,脚下虚浮,几番险些踩滑泥洼。一位年龄稍大的灾民端着一碗水过来,语气关切:“大人,看你脸色差得厉害,可是昨夜未歇息好?要不要喝口水歇会儿?”
周淮安慌忙偏过头不敢对视,指尖发颤,含糊推辞:“不必,多谢老丈好意,我无碍。”
其余人等也是如此,但凡有人上前搭话,皆躲闪回避。
不远处,南宫无忧将他们的动作尽数看在眼里。
这时,沈文青步履匆匆疾奔而来,神色焦灼:“大人,又有数名患者高热不起,其中两人气息微弱,怕是快撑不住了。”
南宫无忧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僵:“带我去看看。”
他刚踏入草棚,几名尚且清醒的患者挣扎着坐起来,重重跪伏在地,眼眶通红;“大人,我们死不足惜,只求您救救那个孩子,他年岁尚小,他不该落得这般下场的。”
南宫无忧缓缓蹲下身来,轻轻地将手覆在孩子的额头上,只觉掌心下一片炽热。
孱弱的孩童微微睁眼,纤细的小手怯怯拉住他的衣摆,声音软糯得像一阵风,“大哥哥,他们都说娘亲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想娘亲了,她什么时候回来啊?”
稚子天真懵懂的问话,狠狠撞在了南宫无忧心上,他再也压不住心底情绪,缓缓俯身,伸手将单薄瘦小的孩童轻轻拥入怀中。
“殿……大人。”墨羽和沈文青在一旁下意识出声。
南宫无忧抬手示意二人不必阻拦,他轻轻拍打着孩童的背,“睡吧,睡着了就可以见到娘亲了。”
一语落地,棚内众人瞬间红了眼眶,无声的泪水簌簌滚落。
孩童似是得了慰藉,紧绷的小身子渐渐放松,依偎在温暖的怀抱里,缓缓阖上了双眼。最后一丝微弱的呼吸悄然散去,再无声息。
南宫无忧始终维持着相拥的姿势,静静伫立原地,一动不动。
墨羽立在身侧,敛了所有神色,垂首屏息。他太清楚殿下的性子了,越是沉默,心底风雪越盛。
良久,南宫无忧缓缓抬眸,指尖拂过孩童尚带余温的小脸,声音低得近乎听不见,平静底下是翻涌至极的寒意:“沈文青,逐一统计今日新增病患与罹难人数,详实记录在册,不得遗漏分毫。”
“是。”沈文青应声时喉间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