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安指尖泛白,掌心的冷汗浸得锹柄发滑,力道却不敢有半分松懈。他死死盯着脚下黑浊的淤泥,一下下用力掘铲,泥土飞溅,落在鞋履裤脚,整个人狼狈不堪。
方才同南宫无忧对视那一眼,如同寒刃贴身,刮得他心口发疼。
上位者的沉默,从来都是最沉的威压。
他虽从未同七殿下打过交道,却早闻其行事雷厉风行,杀伐果决,可此刻对方偏偏按兵不动,这般反常的隐忍,太不符合七殿下的性子了,令他心中愈发不安。
周遭的劳作声依旧,可周淮安只觉得耳边一片死寂,心口的那块石头迟迟不能落地。
南宫无忧瞥了一眼泥地里忙活的周淮安,将他强装镇定,惶惶不安的模样尽收眼底。眸底寒意愈深,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沈文青,带本官去看看周淮安运送来的物资。”
“是。”沈文青连忙侧身引路,举止恭谨,“大人,请。”
来到放物资的简易木棚,南宫无忧垂眸望去,目光缓缓扫过整齐码放、袋口尽数敞开的粮袋,他伸手随意抓起一把,手中的粗粮色泽暗沉,隐隐可见细碎沙砾混杂其中,有些边角处甚至结着受潮霉变的灰黑斑点。
“这就是他们运送过来的粮食?”他声音极轻,平淡得听不出半点喜怒,可那双微睁的眼眸里,早已凝聚了深深的寒意。阳光透过木棚缝隙落下来,映照着他掌心不堪入目的粗粮,显得格外刺眼。
南宫无忧摊开掌心,任由那把掺着泥沙的粗粮缓缓从指缝滑落,簌簌落回袋口。细碎的颗粒滚落的声响,在安静的木棚里格外清晰。他静静地盯着这批粮食,胸中火气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墨羽。”
“属下在。”
“将这袋米尽数倒出来。”
墨羽应声上前,将整袋米彻底倾倒在一旁的空木桶里,霉变发黑的谷粒、混杂的泥沙、干瘪秕谷尽数滚落,比表层所见更是不堪。墨羽皱眉,又接连倒了数袋,袋袋皆是如此,可食用部分不足三分之二。
他还想再倒,耳边却传来清淡却冷硬的声音,“不必了。”
墨羽动作一顿,抬头时眼底已满是沉郁焦急,一时情急,竟忘了刚才南宫无忧在营地外的吩咐,脱口而出:“殿下,若所有粮袋皆是这般品相,这批赈灾粮,恐怕撑两日都难。”
南宫无忧神色未动,眸底寒凉深不见底:“张御医一行还有多久抵达?”
“按脚程算的话,大概还有三日。”
南宫无忧微微颔首,又看向一旁的沈文青∶“沈文青,之前营地原有存粮还够几日?”
沈文青躬身据实回禀:“回大人,尚且够一日。”
“每人每日口粮减半,另,周淮安运来的这批粮食,先取上层食用。”
“是。”沈文青应声领命。
本打算等疫情稳定后再找他们秋后算账的,可眼前掺沙霉变、不堪入目的赈灾粮,彻底触了他的底线,他沉声唤道,“墨羽。”
墨羽抬首静立,听候吩咐。
南宫无忧目光淡淡扫过棚外淤泥地里劳作的一众官吏,眼底凝着一层刺骨冷意,墨羽与他对视一瞬,瞬间会意,轻轻颔首,“属下明白。”